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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凯旋
三年后。
长定军大胜鞑靼,慕圻领军还朝,紫英奉燕帝之命,率百官郊迎二十里。
清晨时紫英便早早便召集百官出城,在城外二十里处的点将台上略略等了等,昨夜便驻扎在点将台外不远处的长定军便由慕圻领着前来拜见,身着铠甲的慕圻行到紫英的面前,还未来得及完全跪下,便已经被少年扶了起来。
“皇兄。”对于这个哥哥,紫英一直抱着愧疚之心,当年他接了那道圣旨,固然避免了兵灾,却也伤了身边最亲之人的心,萧后与玄霄虽然百般维护,不许任何人欺凌于他,却也直白地表出不喜,倒是被他夺了储君之位的兄长,为他筹划之余,百般开解劝说。
慕圻也不拘礼,顺势便站了起来,仔细打量了紫英一眼,方笑道,“昨夜在忙些什么,怎地又是一夜未睡的样子。”
“渭河决堤……”紫英随口答道,“皇兄怎么看出来的?”
他受封太子之后,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学习处政之道,时常熬夜到三四更才休息,五更又起来准备早朝,一夜未睡也是常有的事,许是从前贪睡把一生的睡眠都耗尽了似的,如今他便是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看不出什么疲惫之态,略略休整之后,依然气色极佳。
慕圻笑而不语,心中却道,若不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你,你昨夜便该出现在城外的军营之中,又怎会等到今日才来见我?
正是盛夏时节,诸人不耐久晒,两人在城外略略聊了几句,便转回京城,
短短三年的时间,紫英由出世转为入世,虽然少了臒蜕清贵之气,却变得不怒自威起来,只是偶尔在萧后或玄霄面前,才会流露出本该属于少年的飞扬跳脱,而慕圻在金戈铁马的军旅生涯中则历练出军人特有的冷定气息,两人在众人簇拥中并骑而行,自然而然便高人一等,万众瞩目。
五皇子慕塬关了窗,坐回桌边,嗤笑了一声,“慕圻是越发出息了,你看他今天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文武双全的贤王。”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还是太子那会就生生压了我们一头,如今封了宸亲王,自然更加能干起来。”四皇子慕培懒洋洋地道,“也就是当今太子性子好,对他言听计从,要是换个人……”
“那也是太子命好。”八皇子慕垸淡淡地道,“也不知道二皇兄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舍得这样帮太子。”
四皇子和五皇子对视了一眼,四皇子轻咳一声,“八皇弟,这件事不是哥哥们不告诉你,只是干系实在再大……”
“既是干系大,也就罢了,”八皇子挑了挑眉,“两位皇兄如此胆小怕事,不如学刘嫔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到拒霜宫请罪,看萧后能不能留你们一命。”
这话说得诛心,五皇子面色一变,和四皇子在旁劝说个不停,却怎么也不肯松口,八皇子听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冷笑一声,“你们不就薀退及国师么?不过区区一个懂点法术的妖道,有什么好顾及的?”
“八皇弟当然不怕。”五皇子刺了一句,“既是如此,不妨去问国师吧,那件事,他也是知道的。”
平心而论,紫英这个太子当得实在不错,甚至可以说很好,好得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人大失所望。
他是幼子,又打小身体不好,萧后从来就没想过让他以后怎么样怎么样,只求他能够平平安安长大一生尊荣富贵也就罢了,不料平地一声雷,慕圻被废,慕垲身世被揭穿,帝后僵持不下,后宫嫔妃前朝百官站队的站队浑水摸鱼的浑水摸鱼袖手旁观的袖手旁观,苏洛率长定军引而不发,燕帝无奈之下,册紫英为太子维持平衡,本来也没想他能做出什么样子,过几年局势缓和了找个借口废了也就罢了,不料几年下来,燕朝内乱不起国力蒸蒸日上,紫英的太子之位也越来越稳,被视作未来的明君。
这种情况的出现主要归功于三个人,一个是慕圻,慕圻不仅竭力拥护紫英,更把自己当太子时的全部班底都给了紫英,济济英才的东宫即使换了个主人,也依然运转自如;第二个人,明里是萧后,暗里便是玄霄了。
燕帝那道圣旨来得猝不及防,萧后和玄霄都来不及反应,紫英便已接了旨,确认少年决定为储后,萧后便叫来宫中嫔妃敲山震虎,也命萧潜向各府下了帖子,玄霄却直接去了太初宫,言明紫英有半点不妥,人为也好意外也罢,他便一剑杀了燕帝,再做处置。
说这句话的时候玄霄根本没避人,太初宫的除了内侍还有好几个重臣,玄霄还没回清凉殿,他执剑威逼帝王之事便从宫中悄悄传到了宫外,他的手段诸人就算没看过也听过,流入几大世家掌权者的手中,一句话便生生束缚了众人的手脚,燕帝都能杀,杀个皇子杀个嫔妃再杀个大臣又有什么难的?
风平浪静了一个多月,人心静极思动,开始有人不信邪,却也不敢随意出手,便想了个法子试探。
这还是修道之人呢,做出这样目无君上的事来,他也不怕天打雷劈!素来迂腐的礼部侍郎在旁人的怂恿下,在玄霄路过的时候抱怨了一句,玄霄眼睛都没眨一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便有一道雷电劈了下来,给在场的人演示了何谓真正的天打雷劈,此后东宫令行禁止,大燕政通人和之余,信道之风大兴。
毕竟谁也不想,无辜身死之后,落个德政不修遭受天谴的名声是不是?
这边三人在酒楼说着,那边紫英慕圻已经进了太初宫,献俘仪式之后,便是大肆封赏,晚间赐宴的时候,前朝后宫也多有赏赐,一副普天同庆的样子。
人人都很高兴,至少表面很高兴,唯有龙椅之上的帝王,神色倦倦。
“陛下若是不适,不妨先行退席,召太医来看看。”萧后随口说了一句之后,便转过头去关心许久不见的长子,“圻儿,此次出征的路上可还顺利?”
“有紫英在朝中看着,一应用度均无短缺,自然顺利。”慕圻习惯性地为自家弟弟表功造势,“此番大胜,依赖太子良多。”
“皇兄谬赞了。”紫英向着慕圻举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敬酒,落在外人眼里,便像是不满慕圻一般。
不远处的慕垸将他的神色收入眼中,心下微晒之余,自觉策划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亲兄弟又如何,天家尚且无父子,又哪来的兄弟?只要慕霄生了怀疑不满之心,他便能逼得慕圻不得不反,如此想着的慕垸,却未曾留意到,上首的慕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慕塬和慕培就坐在慕垸的邻座,被慕圻的余光扫到,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寒彻心肺。三年前慕垸还小,不曾入朝,很多内幕都不清楚,他们却是从头到尾看得分明,也正因为清楚,才越发惜命起来。
慕垲堂堂皇长子,被扔去守皇陵,燕帝天子之尊,虽然还留在京中,也与傀儡无异,是为的什么?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慕圻那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可没什么不敢做的,慕垸犯了他的忌讳,只怕是蹦哒不久了。
第三十章绝路
晚宴之后,天色阴沉昏暗,紫英便请慕圻去东宫避雨,紫英尚未娶妻,东宫也无女主人,负责理事的是紫英身边的大宫女慧文和湘秀,慧文湘秀能够被萧后安排到紫英身边服侍,自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但她们再聪明能干,也终究受身份所限,紫英还不觉得什么,但落在慕圻的眼中……
“你难道就喜欢国师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待宫女退出内书房,慕圻便皱眉道,“偌大个东宫,竟连个理事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
“慧文和湘秀打点得很好,并不需我操心。”紫英已经习惯了慕圻到一次东宫便要旁敲侧击一次,不以为意地道。“皇兄是知道我的,除了师叔,紫英心中再容不下第二人。”
“你是如此,他呢?”慕圻随手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怒气,“我怎么听说,国师已有半年不在宫中?”
对于慕圻才回京一日便知晓玄霄的行踪,紫英并不意外,“是我劝师叔外出的。”
“哦?”
“师叔并非尘俗之人,却为了我羁留在此,实在是委屈了他。”紫英容色淡淡,“更何况他留在此地,也于事无济,不过徒生因果。”
慕圻怔了怔,不知玄霄哪里惹到了紫英,竟令他说出这番话来,仔细想了想,方恍然大悟,“你还在为江泽的事情生气?”
江泽原任礼部侍郎一职,为人迂腐守旧,最重伦理纲常,在三年前被有心人利用,推出来试探东宫的底线,被玄霄当场施展雷咒劈死。紫英觉得江泽罪不致死,和玄霄很是闹了一段时间的别扭,最后还是玄霄放下身段赔礼道歉,但在慕圻看来,玄霄的方式虽然稍显粗暴,却不失为解决之道,至少在那之后,明面上再无人敢质疑东宫,质疑紫英。
“不是。”少年否认得太快,反而像是为慕圻的说法佐证一般,“师叔从不在意他人之言,若不是为我立威,也不会随意杀人,我……我虽然不能接受这等手段,却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好意。”
只是,且不论天命有轨,六界各得其所,哪怕身为一界之主,也不能擅自干涉他界之事,便是他以修道者的身份成为大燕的储君,也是不许的。
逆天行事,必受天谴。
这番话不止不能对慕圻说,也不能对玄霄说,紫英用盏盖轻轻拨着盏中的明前龙井,看着碧色的茶水漾出一圈圈的波纹,“从我受封储君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与师叔分道扬镳。”
恰逢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明亮的光扑窗而入,映衬着少年沉静的眉目,只叫慕圻说不出的心惊。
“你……”慕圻定了定神,只觉说不出的后悔,“你便是这样跟他说的?”
“嗯。”紫英转头看向窗外的大雨,琥珀色的眸中划过一丝异色,“京城干旱已久,有这么一场雨,也能缓解些灾情。”
“你本不善权谋,有国师在,还能震慑宵小一二,他若是就此离去,那些人便再无顾忌。”慕圻拍案而起, 又惊又痛,“更何况天子虽然号称至尊至贵,却也不过是一介孤家寡人,现在我和母后尚在,若是我们百年之后,你又当如何?”
“皇兄,世事难两全。”紫英回头看他,按住慕圻青筋毕露的手背,“我……自有分寸。”
分寸?
他的分寸,便是如此一意孤行?
慕圻闭一闭目,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珍爱的弟弟会走上这么一条绝路。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走上这条绝路的人,本该是他自己。
是他的一己私心,害了紫英。
他本以为有他和母后在,无论如何都能护得了紫英,只要紫英登基为帝,便不会随玄霄离开皇宫离开京城,而玄霄,那么在意紫英的玄霄,怎么可能丢下紫英独自离开?
他却不知,紫英会亲手推开玄霄。
只是慕圻没有想到,紫英走上的这条绝路,远比他想象的要短。
第三十一章 心魔
“皇兄是知道我的,除了师叔,紫英心中再容不下第二人。”
“师叔并非尘俗之人,却为了我羁留在此,实在是委屈了他。”
“从我受封储君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与师叔分道扬镳。”
水镜之中映出的少年容色淡淡,便连声音也始终是波澜不惊,却引得剑阵中的男子时喜时怒,心绪起伏不定,而当他说出“分道扬镳”之际,男子焰色的长发无风起舞,赤色的眸子浓如滴血,环绕于四周的魔炎更是灼灼烈烈。
分道扬镳?
可笑,他苦苦寻觅了千年,才好不容易找到慕容紫英的转世,又默默守候了那少年十五年,候他长大,候他动情,怎么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放弃?
慕容紫英,本来就该是他的!
区区储君之位,也配成为他和紫英之间的障碍?!
不过是个早该被毁灭的王朝,与其让紫英如此劳心劳力,不若让它毁灭!
一念既起,心魔再难自抑,玄霄拂衣而起,不过踏出一步,散布在四周的仙剑中的一柄冲天而起,带着凛冽肃杀的气势向着他当头劈下,玄霄冷哼一声,不闪不避,甚至不曾招出羲和,只微一拂袖,那柄仙剑尚未沾上素色的衣袖,便已被他的护体结界弹开,倒飞出数十丈之后,撞到剑阵边缘处无形的结界才堪堪停下。
又是六柄仙剑陡然出现,剑身光芒大作,带着层层叠叠的剑影袭向玄霄,玄霄眼中涌动着血色,身形一转,随手抓过一柄仙剑抄在手中,仙剑仿佛有灵性一般,剑身颤抖不已,发出了畏惧的轻吟,却被他掌控着迎向了其余五柄仙剑。
仅是一剑,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第一柄仙剑被从中斩断,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仙剑,当玄霄掌中的仙剑与最后一柄仙剑相击时,只听“叮”的一声,第五柄仙剑被之斩断之际,玄霄掌中的仙剑亦然有细长的裂纹衍生开来,寸寸碎裂。
玄霄随手抛去手中的断剑,复又前行,行不出数步,只听见风声凛然,抬眼望去,空中蓦然出现了七团金色的光芒,先前被他打飞的那柄仙剑复又飞回来了不说,那些碎裂的仙剑碎片亦然在金色光芒的包裹下微微扭曲,重新凝聚成了六柄完好无损的仙剑。
新出现的七柄仙剑,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分别占据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等阵位,一时之间却并不进攻,而是围绕着玄霄游走不定,剑芒闪动之间无数剑气时隐时现,最终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壁,将玄霄圈在其中。
玄霄垂下眼帘,唤出羲和在手,一剑刺向银白色的光壁,火红色的剑气从剑尖处发出,击到那银白色的光壁之上,银白色的光壁岿然不动,又是连续几剑挥出,无数光点自银白色的光壁之上溅出,溅落在玄霄的护体结界上,然而那银白色的光壁却看不出丝毫的削弱。
光点无声无息地侵蚀着由火系灵力构成的护体结界,玄霄却恍若未觉,只操控着手中的羲和狠狠劈向银白色的光壁,不知过了多久,银白色的光壁渐渐变得薄弱透明,直到光壁彻底被破开之际,一点光点也成功地穿透了玄霄的护体结界,落在他执剑的手背之上,仿若活物一般渗透了进去,玄霄身形一滞,收回羲和盘膝坐下。
“玄霄前辈。”
七名道装男女行至玄霄身前,在为首的高鬓道姑带领下行礼。
玄霄恍若未闻。
“玄霄前辈如此下去,不过饮鸩止渴。”
道姑轻声道,她的外表不过韶华之龄,然而气韵沉凝,仿若三四十岁的妇人。
饮鸩止渴。
玄霄蓦地睁眸。
眸色如血。
“玉音,你一向聪明。”
他的声音低沉,并未透出什么情绪,却惊得玉音退后一步。
身为琼华派掌门,玉音对玄霄一直抱着复杂的情绪,旧琼华因玄霄与夙瑶而毁,然而新琼华的建立却得两人之助良多,纵然不至于心生厌恶,但也不会如对慕容紫英一般纯然的敬慕。
更何况,玄霄还入了魔。
故而,玉音总是忍不住心生戒备。
定一定神,玉音复又道,“玄霄前辈心魔渐成,若要继续压制,只怕不宜再行探查紫英前辈之况。”
玄霄受魔气灌体,却未能成就心魔,本就算不上真正的魔,偏偏他一边以剑阵之力压制渐长的心魔,一边还施展水镜之术探查慕容紫英的近况,反反复复之间,早已种下祸根。在玉音看来,玄霄若是要入魔,便不应再强行压制心魔,而是要放任自流甚至刻意引发,若是他不愿入魔,便应清心寡欲觅与世隔绝之地静修,无论哪一种做法,都比现在要好得多。
“紫英留下的仙剑,还有多少?”
“尚余十六把。”
玄霄默然。
十六把,只够再布一次剑阵。
他的心魔,还能压制多久?
若是压不住……他与紫英,又会走到何等地步?
他之所以肯离开燕京,自然不只是因为少年的劝说,与之相反,少年的劝说,不过是越发加深了他想要独占少年的心思。
容不下少年眼中还有其他人。
容不下少年在意任何事物。
甚至,不愿任何人接近少年。
若不是他竟然对慕圻生出杀意,玄霄也不会意识到,他的心魔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他当然可以杀了慕圻,他甚至可以灭了燕朝,将少年囚禁在自己身边,让他只能看见自己,只能听到自己,只能接触自己。
他的确可以。
但他却绝对不能。
“我明白了。”
玄霄垂下眼帘,一字一顿地道。
第三十二章 中秋
八月十五,月圆人圆。
中秋设宴薀瓦例,满朝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均在其列,燕帝称病已久,却难得的好兴致要主持御宴,于是原本按惯例来的宫宴陡然间重要了许多,不止内侍监忙得足不沾地,连诸皇子也没逃脱,尤其以八皇子慕垸为最,眼睑下都有淡淡的阴影出现,但却精神极佳,让紫英不由得看了好几眼。
“怎么了?”慕圻侧了侧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慕垸有什么不对么?”
“八皇弟……精神很好?”紫英总觉得慕垸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来的感觉,分明看慕垸的样子,应该是连着几天没休息好,但是仔细看去,却又是气血极旺。
“听说他府上请了个道姑,虽然容貌平平,却精擅房中之术。”慕圻随口打趣道,“你也是修道之人,难道竟未尝试过双修之法?”
紫英垂下眼帘,眼观鼻睙哇心。
慕圻见他的神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面色一沉,“他不肯?”
紫英年少气盛,又对玄霄心仪已久,怎么想都没理由放着不碰,除却玄霄不肯之外,慕圻怎么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不是那样的。”紫英有些尴尬,“是我觉得……既然不可能,何必多生纠缠……”
最初之时的确是他缠着玄霄,只是彼时玄霄一心想着他修道有成长生不老,虽然软言哄劝却也不肯放纵,后来受封太子之后,他虽然忙着处理国事不曾有那闲情逸致,也不知玄霄是否改了主意,但是从离京之前玄霄自荐枕席来看,那人,应当是愿意的吧。
只是那时他想着自己不知还能活多久,狠心将之推开了去。
慕圻手中的酒杯重重地落在案上。
素来冷静自持饱受朝臣赞誉的宸亲王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却又不能对着紫英发作,忍不住迁怒到不知道跑到哪处深山野林清修的玄霄头上,明明紫英小时候那么乖巧可爱,怎么跟玄霄定情之后就变得这般克己自制了?
一定都是玄霄的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慕圻闭了闭目,一字一顿地道,“你既然喜欢,又何必在意他人的心思!”
“皇兄……”
紫英被慕圻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斟了一杯酒送过去好言解释,然而无论他怎么说与玄霄无关是他自己的决定,慕圻都认定是玄霄的错,让紫英无可奈何之余,又不禁想起玄霄从来不觉得是他夺了皇兄的储君之位,而是慕圻无能才累得他被国事羁绊。
有这样的恋人,有这样的兄长,是他之幸。
只愿到了那一日,他们不会过于伤怀。
几位皇子在三皇子慕垌的带领下前来敬酒,慕圻虽然仍在恼怒之中,却在人前还是极为注重维护紫英的权威,收敛了怒意摆出一副恭谨有加的样子。
皇子们按照长幼顺序一个一个地向紫英和慕圻敬酒,当轮到慕垸的时候,紫英在慕垸的身上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香得他一阵头晕,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敬酒完毕慕垸随其余人退下后,才觉得好受了些。
“怎么了?”注意到紫英的不适,慕圻低声问道,“醉了么?”
“头有些昏沉沉的……”紫英有些赧颜,自玉门关归来后,他也曾试过锻炼酒量,但是似乎天生与酒无缘,喝个几杯便醉意上涌,下意识地运转心法,想要逼出酒力,然而随着真气尚未运转过一周,一股热流自丹田蔓延至全身各处,让他的神色难看起来。
不幸中过一次药的紫英自然知道自己这是再度中招了,但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给他下药,难道是指望他酒后乱性闹出什么丑闻?还未想明白,便觉得身子一软,已然支撑不起身体。
“紫英?”
弟弟好好的突然在自己身边栽向地面,慕圻眼疾手快地在紫英落地之前把他抱了起来,只觉少年的身体滚烫得可怕,隔了七八重衣衫还是能察觉到的热意,低头看去,少年双眼迷蒙,酡红如血。
慕圻一看这情状,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眼神一凝,心中的怒意径自化作杀意。
居然敢对紫英下药……
“清凉殿……”紫英只觉得身上一阵热过一阵,忍不住更深地贴紧了慕圻的身体,断断续续地道,“寒泉……”
“去禀告陛下,太子不胜酒力,我送他回宫休息。”慕圻眼眸一闭,声音冷沉,“另外回禀母后,宴罢已是深夜,便请诸位皇弟留在宫中歇息。”
紫英迷迷糊糊听着,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皇兄,你……”
“无事。”慕圻将紫英抱得更紧,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好好的,他们自然也会好好的。”
换句话说就是紫英有什么事,刚刚敬酒的那群人就都别想活了,紫英却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安心地闭上双眼,运转真气试图将体内的热潮压下,不料随着真气的运转,臒蜕热潮反而越来越盛,也让他手足愈加乏力。
慕圻半抱半扶着紫英出了正殿,早有明轿在殿外等着,两人乘轿直入清凉殿后殿,下轿的时候紫英已经软成一滩春水,整个人眉梢眼角都泛着春意,像是等着人狠狠疼爱一般,惹得慕圻心中欲火大炽,但仅存的理智还是让他将紫英抱到寒泉中放下。
绝对不可以。
这是他的弟弟,他最珍爱的幼弟。
慕圻一松手紫英便整个人滑了下去,直接滑入水中,慕圻连忙伸手去捞他,手一入水便冰寒刺骨,抓着紫英的手臂把少年拉出水面,便看见一层薄薄的冰顺着紫英的身体攀援至他的手掌之上,径自冻到手臂才停止。
“水无常形,利万物而不争。”
紫英在寒泉中过了一趟,已然好受了许多,失了血色的唇低声喃喃了一句,慕圻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看见他和紫英身上的冰蓦地化作了水,滴落在地之后,又在寒泉旁的青石上结了一层霜。
不过是个小小的水咒,便仿佛抽去了全身的灵力一般,紫英深深吸了一口气,已然明白自己中的绝不只是春药,推开抱着他的慕圻,整个人滚落入寒泉。
慕圻眼睁睁地看着紫英整个人没入水中,又要伸手去捞,还未等他的手入水,少年的头便冒了出来。
两度落水,少年的发髻早已散了,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看上去万般狼狈,一张清隽至极的容颜也由酡红化为毫无血色的苍白,“皇兄,你见过八皇弟府上的那个道姑么?”
第三十三章 命轨
“那个道姑?”
慕圻回想了一下,略微有点印象,“长得一般,但的确有几分本事。”
那个道姑自称什么来着?慕圻没回京几天,那个道姑就跑到他面前来胡说八道,慕圻命人将她带下去处置,次日之后,却得到了道姑消失的消息,又过了几天,有人在慕垸的府上看见了那个道姑。
紫英恍然。
“皇兄,请她入宫。”
“好。”
依着紫英的要求,慕圻将那名女冠送入清凉殿之后,便退了出去,又在殿外十丈处设侍卫巡逻,当然,也没忘了招来自己这些年寻获的奇人异士。
道姑进入清凉殿后,便现了法身,“慕霄,你可知罪?”
“知罪?”泡在寒泉之中的少年面如寒雪,不见一丝血色,然而声音却是淡冷清悦,“阁下是何身份,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来问我之罪。”
“本座乃天帝座下九天玄女,奉命传天帝谕旨,尔逆天行事,扰乱人界命轨,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回转。”九天玄女衣袂飘飘,身边霞光若锦,“萧凤慕圻助纣为虐,若知错能改,上苍有好生之德,或可免于此劫。”
“扰乱人界命轨?”紫英冷然一笑,“三年前江北大旱,只因一人不敬神明,那个时候,高高在上的神明可想过扰乱人界命轨?”
九天玄女气势一滞,俯视着寒泉中的少年,依稀看见千年之前那个少年剑仙的影子,“纵横六界,诸事皆有缘法,万物已循因缘,恒大者则为‘天道’!江北凡人既在天道轮回之中,造因得果,理所应当。”
紫英闻她此言,缠绕心中许久的困惑,终于解开。
少年有垂下眼帘,疲倦的声音中透着冷意,“既是如此,我便不循天道,只求那逆天救世之道。”
九天玄女闻言心中一凛,环视四周,有金色的剑气涌动,渐渐形成剑阵。
来不及细想,一道剑气已经疾射而来,九天玄女拂袖一挥,那道剑气撞上云霞织成的衣袖,便荡然无存,然而九天玄女却并无得意之情,而是死死地盯着紫英,“尔,竟敢如此放肆!逆天而行,擅自引动一朝国运,你难道不怕玄雷之下身死道消,永无轮回!”
“玄雷?”紫英破水而出,缓缓走向剑阵束缚中的九天玄女,两度入水的他形容狼狈,然而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是沉敛如渊,“原来,那才是真正的逆天之罚。既然天道对于逆天之人自有处置,女仙又何必越俎代庖?”
自他被立储君之后,便时常心生畏惧,冥冥之中更有什么东西在提醒着他,逆天行事,必有因果,只是,那又如何?
身为人子,身为人弟,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后与兄长因为所谓的命轨,掀起腥风血雨,造下无边杀孽,他相信母后和皇兄都会是明君,然而治世便可以抵消所造的因果?身为皇室子弟,他也无法坐视,大燕陷入内乱,血流千里,山河破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苍生不负卿。
既然无法两全,他也只能负一人。
只盼,师叔知道后,不会太过伤怀。
手印翻飞,剑气纵横。
剑阵中的九天玄女恨得咬牙切齿,轮回转世,慕容紫英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竟然想到借她之手,斩断后燕的国运。
但她不能不斩。
一国气运沾身,会生出多少因果,然而,每一道剑气的消失,都象征着后燕国运的衰退。
灭国之孽,她又如何担得下来!
何必越俎代庖!
少年冷凝的眉目撞入眼帘,九天玄女心下越发寒凉,天行有道,神界代天授命,难道竟要毁在此人的手中!早知今日,她绝容不下慕容紫英再入轮回,必定要亲手将之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令她心生畏惧的是,紫英如此逆天行事,为何玄雷还不出现?
难道,天道也默认了命轨的改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从不曾更改过一丝一毫,又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个凡人的意志而变!若是天道真的变了,那逆天而行的,岂不是变成了她自己!
心神大乱之下,九天玄女再也顾不得身边来袭的剑气,结手为印,一道法术打到紫英的身上!
同样是金色的光芒,剑气洞穿了九天玄女的霞披后消散,回旋出哀鸣之声,而法术却在劈进紫英的身体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那是,真龙之气!
第三十四章 续命
紫英心中一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胸处,方才那道法术,没入他的心口,便被不知从何可来的真龙之气化解,明明毫发无损,为什么,心这么痛。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生生被挖了出来,再也寻觅不到。
剑阵蓦然消失,九天玄女还来不及庆幸,一道手指粗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劈了下来,将她劈得魂飞魄散。
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逆天之罚。
紫英惊醒过来,踉踉跄跄地向殿外走去。
有人伸手来扶他,被他用力推开,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他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拒霜宫,好不容易走到拒霜宫的正殿,便看见身着袆衣的萧后靠在凤座之上,双目微阖,容颜如生。
紫英怔怔地看着凤座上的萧后,目光渐渐下移,落在了萧后左下首的慕圻之上。
比起直接身死的萧后好一点,慕圻还留了一口气,然而,眉宇间死气郁结,显然也撑不了多久。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以后燕国运为剑气,形成剑阵困住九天玄女,九天玄女受困之下,必定会亲手斩断后燕国运,灭国之孽, 足以令九天玄女承受逆天之罚。
仓促之中想出的法子,看似巧妙,却无法保证,在九天玄女身死之前,不会反噬紫英。
萧后不会允许,慕圻也不会允许。
国运可以动用,真龙之气亦然可以。
以两代帝王的气运护体,总能,护紫英无恙。
紫英茫然无措。
母后本该成为新朝的开国之君,牝鸡司晨、饱受世人毁谤又如何,至少还有十年之命;还有他的皇兄,皇兄会是开启一代治世的明君,寿终正寝,而如今,却随时会死去。
“紫英,过来。”慕圻的声音微弱,彷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紫英走了过去,跪在慕圻的面前,仰望着自己的兄长。
“皇兄……”
“罢了。”慕圻看着自己心爱的弟弟,想要抬手拭去少年眼角的泪,然而手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凝视着泫然欲泣的少年,费力地道,“紫英,不是你的错。”
不是他的错么?
若不是他的自以为是,又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紫英,去寻玄霄吧。”
慕圻苦笑,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不得不,交付出自己手中的珍宝,“修道者的寿命太长,也许,只有他能陪伴你的一生。”
那母后与皇兄怎么办?
难道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而无力作为?
不,他不是无力。
蕴藏着泪水的眸子蓦地一亮,紫英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凤座之上的萧后,将之抱了起来,抱到慕圻旁边的椅上。
也许是死亡来得太过突然,也许是命轨被改牵扯太多,总之,萧后的魂魄尚未离体,而是安静地沉睡在躯体之内。
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
南斗掌生,北斗注死,生死兴灭乃天道,逆天而行,强行复活已死之人,必遭天谴。
但是那又如何?
擅改命轨,他造的因果足够逆天之罚,也不差这么一笔。
紫英抬眼看向一旁的慕圻。
“紫英,你要做什么?!”慕圻虽然不知道起死回生的限制,也不知道紫英打算做些什么,然而,看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便有不好的预感生起。“我与母后好不容易才护你无恙,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
紫英勉强一笑。
“皇兄,代我好好照顾母后。”
他抬手,在慕圻的面上轻轻一拂,看着慕圻沉睡过去,才轻声道,“就当是,包容紫英最后一次任性吧。”
他的自以为是,他的肆意妄为,或许免去了无谓的兵戈,却害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那便让他,最后肆意妄为一次,将他们夺回尘世。
要起死回生,要续命,都有很多种方法。
然而,他印象最深的,却还是借寿。
寻常借寿,乃是向天借寿,以他的一身因果,又如何借得来。
可是还有一种方法,是以自己的寿命,出借他人。
“紫英!”
昆仑山上,剑阵之中,玄霄目眦欲裂,彻底堕入魔道。
第三十五章 仙魄
拒霜宫中,萧后和慕圻昏睡在椅上,而紫英,盘腿坐在殿中,摇曳的烛光之中,少年眉目安然,仿若沉睡。
玄霄一步步走向灯盏中的少年,心中满是痛意,更多的,却是恨意。
摆成正反七星阵的灯盏,一眼看去,他便已明了,是为了借寿之用。
折自身阳寿,续他人之命。
他知道,紫英转世之后,已不是只属于他的慕容紫英,甚至,便连千年之前的那个少年剑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只有慕容紫英,而慕容紫英的心中,却并非只有他一人。
琼华,燕国。
萧后,慕圻。
早在被那小小的孩童抓住衣袖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觉悟,为了紫英,他不介意在红尘之中蹉跎,也可以看着他在他人的怀中软语撒娇,只要少年开口,他有什么不能答允的?无论是祈雨,亦或是起死回生,对他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然而,少年却宁可自己断绝仙途、耗尽寿命,也不要他插手。
环绕在他周身的魔炎仿佛也感应到主人的怒气,越发猛烈起来,一盏灯火的火苗在风吹之下袭上他的衣摆,瞬间便为魔炎所吞噬,化作黑色火焰的一部分。
他在慕容紫英的身前单膝跪下,用双手捧起少年的脸,昔日白皙的手掌之上有根根紫色的筋脉凸出,指甲也变成了锋利的尖爪,一个不经意间,便划破了少年晶莹的肌肤,在紫英的右脸之下留下一道血痕。
暗红色的鲜血流了出来,玄霄凝视着那滴鲜血自紫英的脸颊滑落,沿着脆弱到仿佛一折即断的颈项,流入松散的衣领之间。
白皙的肌肤之上,那一滴暗红的血珠宛如红魄,玄霄低下头,探出舌尖舔去了那滴血。
“紫英,我吃了你可好?”
赤色的眸子浓如滴血,玄霄的声音低柔,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冰冷的肌肤之上,“你会化作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哪怕知道少年的魂魄足以支撑再一次的转世,他也不愿意去寻觅,去守候,他只想,彻彻底底地吞噬身前的少年,咽下少年所有的喜怒哀乐,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整齐的牙齿化作锋利的獠牙,刺入紫英的颈部,轻轻一撕,便咬下一块皮肉。
吃人对妖魔而言并不算罕见,但玄霄还是第一次,细细咀嚼,慢慢地品味,只觉口中的那一小块肉,酸得发苦,苦得心痛。
一道剑气自背后袭来,看似来势汹汹,听风声却没什么威力,玄霄头也不回,拂袖一挥想要化解剑气的攻势,然而体内灵力一滞,冰蓝色的剑气接连穿透了魔炎与衣袖,刺伤了他的右臂,滴滴黑色的血液自手臂落下,。
玄霄将紫英抱入怀中,转身看去,来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容颜清隽孤寒,眉如孤剑眸似寒星,一头长发却是如雪染成。
“紫英?”
玄霄脱口唤道,那人却只是茫然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全无焦距。
玄霄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紫英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瞬间了然。
是缺失的那一魄。
雪发少年缓缓走向他,收了青色的长剑,向着他怀中的紫英伸出了手,玄霄的身体微僵,待反应过来,雪发少年已经将紫英从他的怀中夺走,退后一步。
眉宇沉静。
殿外有灵力的波动,雪发少年微微侧首,转身走向突然出现在殿外的那人。
来人身着旒冕衮服,周身气质沉敛,仿若天上帝王。十二旒后俊美的容颜稍显冷冽,却在雪发少年走近之际,温和一笑,将寒冰化作春水。
“慕容,做得好。”男子自雪发少年的手中接过紫英,温言赞许道。
雪发少年垂下眼帘,走到男子的身后,站定。
玄霄踏前一步,身边略略平息的魔炎再度燃烧。
“放开他!”
羲和剑直指衮服男子,杀意盈殿。
衮服男子抬眼看他,金色的眸子中流淌着微光,“我能救他。”
“我不需要。”玄霄冷笑。
“我能救,慕容紫英。”
不是慕霄,是慕容紫英。
第三十五章 青帝
羲和在衮服男子的眉心前一寸凝住。
男子低头去审视怀中的少年,目光在紫英脸颊划破处一凝,而当看见紫英颈部缺失的那一处之际,更是彻底冷了下来。
魔,就是魔。
看也没看身前的玄霄一眼,男子并指如剑,从紫英右脸上削下薄薄一层皮肉来,却不是想象中的血流满面,而是完好无损的一张脸,仿若他根本只是虚削一下,而玄霄,也不曾划破紫英的脸颊。
一旁的玄霄看得分明,周身气势渐渐沉敛下来——如此强悍的治愈之力,也许,真的可以救回紫英?
以同样的方法处理了紫英颈部的伤口,男子转身将紫英交到雪发少年的手中,“慕容,莲生之术。”
雪发少年细密的睫毛轻轻一颤,也不答话,一手抱着紫英,一手招出青色长剑来,青色的长剑在他手中变换形状,凝成一枝含苞待放的青莲,随手一抛,青莲蓦地变大,将雪发少年和紫英包裹其中。
“他何时会复活?”
玄霄沉声问道。
“一个时辰……”男子随口答道,话语未尽,一柄红色长剑已然迎头斩下!
“既是如此,你便可以死了!”
男子侧身一避,手掌一翻,一根青藤自他掌心中伸出,缠上玄霄掌中羲和,玄霄冷哼一声,抽剑又砍,翠绿青藤化作一根竹子,架住羲和。
四目相对,金色的眸子耀如骄阳,红色的眼睛却暗若血凝。
玄霄先前生吞紫英血肉,便察觉有异,然而伤心悲愤之下,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如今动起手来,只觉有什么在牵制体内灵力运转,令他无法全力出手,但衮服男子的状态似乎比他更糟,也不知是因为何故。
来回几个回合,男子率先撤出大殿,玄霄紧追而出,只见男子抬头目视高空,明了男子之意后,两人齐齐飞上高空,再度战斗起来。
自地上看去,不见人影交错,只见天地变色,人人自危,又有慕圻招揽的修道者原本驻在偏殿,见空中有人斗法,只见两个光团交错,一者为青,一者为赤,清浊之间泾渭分明,又过了片刻,便连光团之色也难以分清,青红夹杂,难以辨别。
不过半个时辰,男子便后力不继,身形折转之间现出破绽,玄霄觑了个空子,一剑斩在男子的左肩之上,却只见青光不见血液,手腕加力,羲和却未能劈得更深。
男子身形一滞,金眸之中闪过一丝怒意,“放肆!”
随着他的语音落下,一道金色雷电自云层之中落下,玄霄神色一变,羲和光芒大盛,
硬生生将天雷从中斩断!
金色雷电尚未完全消失,紧接着又是两道连着劈了过来,玄霄只接了一道,便觉气血荡漾,全身发麻,第二道雷电却是无论如何都接不下来,竟然被劈落在地。
男子站在云端,冷然俯视着地上的玄霄,候他起身再战,不料玄霄身影一闪,竟然施展空间魔法遁逃,男子闭目凝神感应,接连又是两道空间魔法的波动,殿内被包裹在青莲之中的紫英已然被玄霄携走。
衮服男子面色铁青,凝神感应下竟然感应不到慕容紫英的所在,笼在袖中的手指微曲,掐算推演起来——慕容紫英的命数与他牵扯太深,任是他再擅长周天星算,也算不出玄霄将慕容紫英带到何处。
金色的瞳孔微微一敛,不过,能阻断他与本命法宝感应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地方。
冷哼一声,便要化光追去,一名衣袂飘飘的女仙出现在男子的身前。
“黄华拜见青帝陛下。”女仙微微屈膝,向着衮服男子行了一礼,“天帝有请。”
神界虽有东方青帝、南方赤帝、北方黑帝、西方白帝、中央黄帝五方天帝,然而,平日皆以青帝、赤帝、黑帝、白帝、黄帝相称,能够在神界被称作天帝的,唯有天皇伏羲。
被称作青帝的衮服男子冷哼一声,“结界未破,他又有何事?”
黄华踌躇了一下,终于低声道,“九天玄女娘娘在人界陨落,天帝陛下极为震怒,命我传陛下上殿对质。”
青帝面色更沉。
九天玄女?果然又是她!
“九天玄女逆天而行、擅改命轨,被天道所弃,死于玄雷之下,与我何干?”青帝的声音平缓,然而一字一句,容不得半分反驳。
“不过,既然天帝有召,去一次灵霄殿又有何妨?”
第三十六章 倾欢
青色的莲花绽放开来,现出其中神色无辜的少年,而后青光一闪,没入少年的体内。
醒转的少年眨了眨眼,将目光从头顶的粗糙石头移到一旁静静守候的男子,瞬间为对方眼中的阴沉之色惊了一惊,“师叔?”
玄霄淡淡“嗯”了一声,竭力忍着把眼前这人吞噬的冲动。
“师叔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慕容紫英坐起身来,有些茫然地看着玄霄额头上的繁复魔纹,“而且,我不是死……”
“死?”玄霄倾身扼住慕容紫英的咽喉,手掌越收越紧,却刻意避开指尖的利爪碰触少年的颈部,“紫英,你是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不成?”
骤然被扼住咽喉,慕容紫英也没什么恐惧的表现,只是有些不适地侧开头,蹙眉道,“师叔,你退开些,我中了倾欢和锁灵。”
倾欢,倾一生欢愉。
锁灵,锁一身灵力。
倾一生欢愉,锁一身灵力。
从一开始,九天玄女的目标就不是慕容紫英,而是玄霄。
玄霄神色微妙地退开一步,站在石床边上看着双颊酡红眼眸迷离的慕容紫英,眉心微敛,旋即舒展开来,“无妨。”
他俯身吻上少年的唇,唇舌交缠,缠绵缱倦。
不对!
慕容紫英抓着玄霄的肩,在男人蓦然冷凝的目光下一寸一寸将玄霄从自己身上推开,喘息着道,“师叔,你冷静些,不要为心魔所控。”
第一眼看见玄霄的时候他便觉得玄霄有些不对,哪怕身上一阵热过一阵,又怎么敢放纵玄霄恣意?体生魔纹,指化利爪,分明是入魔后无法自制的表现!
玄霄眸子一冷,锋利的尖爪在慕容紫英身前轻轻一划,层层叠叠的太子常服便从领口裂至衣摆,散落下去,他将右手按在慕容紫英的心口处,“你不愿意?”
竟是一副“你敢拒绝就试试”的姿态。
心如念转,慕容紫英主动抱着玄霄的腰身,软语呢喃。
“师叔,让我来好不好?”慕容紫英附在玄霄的耳边,吐息温暖。
玄霄本来就对谁上谁下、由谁主动没什么执念,否则当初也不会答应紫英做他的王妃,如今也不过是恼怒慕容紫英竟然推开他,听着慕容紫英这般撒娇,略略踌躇了一下,便收回了按在慕容紫英心口的手掌,自慕容紫英身上翻下,平躺在石床之上。
融合了两世记忆却一次经验都没有的慕容紫英看似从容地褪去两人的鞋履,又扯落了玄霄的腰带,去解男子的外衣,玄霄微微侧身抬手,任由慕容紫英将染了尘埃的外袍从他身上除下。
接下来是中衣和里衣,慕容紫英扯开玄霄里衣的时候,便是一怔——男人苍白的胸膛之上,两乳之间有一块形似雷电的痕迹,周围的皮肉都是焦黑的,仿佛是烙铁烙上去的一样。
仙魄的记忆浮现出来,那些记忆告诉他,这是太昊自创绝技留下的痕迹,引神界结界外的雷电为己所用,这样的招数,也只有奉命镇守结界的青帝施展得出来。
“师叔,你和太昊比试身手了?”
慕容紫英闭了闭目,心怀侥幸地问。
玄霄没有回答,只是略带不耐烦地抬手抓上慕容紫英的后背——他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慕容紫英,只是不满对方在这个时候分心,随手一抓想让慕容紫英专心一些,却忘记了自己手指已经变成了锋利的尖爪,不过轻轻一抓,尖爪便刺进了少年白皙的肌肤,却未流出鲜血,指尖过处,几道青色的光芒流泻而出。
虽然有万物之元挡着,但乍然袭来的痛楚还是让慕容紫英拧眉痛哼了一声,直接瘫在玄霄的身上,青色的光芒自他的伤口处迸发出来,硬生生地将玄霄僵硬的右爪挤了出来,然后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