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评论] [转载]史帝芬金與華人小說

小年夜返乡过年，转车时间到金石堂闲逛顺便买几本书杀杀时间，看到史帝芬金的小说专区
以前也读过几本史帝芬金的恐怖小说，满喜欢的，回来就把恐怖坟场跟一本合集看完了

从以前到现在，很奇怪，我周边的人，无论通俗如史帝芬金，文学如海明威　
我身边的人，几乎全都不喜欢美国人写的作品，印象中，美国的翻译作品都卖得不怎样

这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如果说，文字跟想像力是共通的话，在美国一印达百万本，一再翻拍电影的通俗小说
到了华人世界，就算不狂销热售，上个几天排行百总没问题吧？
不过到了台湾跟中国，史帝芬金的小说，就好像韩国人写的『龙族』一样
似乎变成了，只能吸引『圈内人』的注意，销售不至於惨澹，不过也总低於出版社的意料


直觉来讲，似乎应该是文化性的问题
很好玩的，我听过两种孑然相反的说法

说法一：那是因为美国人缺乏想像力

这种说法似乎有其道理，美国人一样推崇朴实深刻，不喜欢炫丽浮华的写作风格
对於千年来文学上都重诗歌词藻的华人来说，这种写作方式太过淡而无味
以萨．艾希莫夫早年写作很重词藻却常常被退搞，后来编辑跟他说
你知道，『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若是海明威，他会怎么写吗？艾希莫夫摇头
对方回答『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他会这么写

美国人觉得，贴近现实，描写真实才是真正的文学
可是华人想看的，就不是贴近现实，描写真实的东西


说法二：那是因为中国人缺乏想像力

记得之前看电影，忘记是哪部电影了，出来后大家讨论起来，一个同学说，很有意思
当外国电影想要表现一对父女的关系很紧张时，导演会这样运用镜头：

在热闹的阶道上很多手牵著手的家人，父女却隔得很远，父亲表情不自然的往女儿身边靠近
女儿的肩膀动了一动，似乎想抬起手，看了一下父亲的脸之后，又放下来
然后父亲开始问起女儿的课业，而女儿则称赞父亲的领带很漂亮
但是台湾的电视台导演，则会直接让父女开始吵架给观众看

在漫画上，台湾的漫画也有同样的情况
以前看ＥＶＡ这部动画，第一集，主角拿出贴满胶带的介绍信，也是父亲唯一写过的信
就表现出主角对父亲复杂的情绪，他恨他父亲，所以一收到信就将它斯城碎片
可是他也渴望父亲爱他，所以又将撕成碎片的信一片片粘合回来
台湾的漫画家很少愿意对自己创造的人物作这种深刻的描写，或许因为读者没兴趣

若你媚眼抛了半天，对方却根本看不懂的话，那你又是何苦来哉？　
华人的读者，一向习惯：如果某某人讨厌谁，你就直接写出来『某某人讨厌谁』
他们懒得看休闲的读物跟电影还得动脑筋，所以创作者也乐得轻松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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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觉得，这种『那是因为谁比谁差劲』式的结论是粗率的
这种答案太简单，因为Ａ比Ｂ好，完毕
简单的答案可以很快得到结论，可是却会妨碍我们更深刻的去思考


而且若说，中国人缺乏想像力的话
那满天的飞天盾地，征服天下，遍收美女，毁灭宇宙的ＹＹ小说真不知作何解释了
话再说回来，两个缺乏想像力的民族，不是应该很多共同语言才对吗？
大大大大韩民族不是也很缺乏想像力？龙族在两岸也卖得不好阿．．．



个人倒觉得是『主题』的问题，或说，美国人关心的，跟华人关心的东西不同
因为美国小说的主题总放在华人不感兴趣的事物上面，华人自然没兴趣看了

无论海明威，还是史帝芬金，他们都是道地的美国人，流著从前美国人的文化血脉
美国人的独立，是在独立战争中战争用流血换来的
美国人的公民权高於宪法，是在南北战争中，用本国人的鲜血建立起来的
所以美国人非常重视个人的独立自主，要说美国就是靠这个精神建国的也不为过
对美国人来说，家庭就是他们小小的堡垒，不容任何人侵犯，连国家都不行
史帝芬金的恐怖小说每每就是一个平凡的小人物，因为某些神秘的外力入侵
使得他的堡垒逐渐的在他眼前瓦解，而他使劲混身解数却无能为力
明明知道越来越不对劲，却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越陷越深，而且通常都是从家庭开始
对美国人而言，神秘的外力只是种契机，真正让人恐怖的，是这种失去自主，堡垒被瓦解
这种失去自主性，独立性，失去隐私跟权力，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美国人重视个人的独立自主跟隐私权力，以此自豪，失去这些是他们无法想像也无法忍受的
但是对华人来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特别重要
对华人传统来说，融入团体，配合家族，本来就是个人的义务，这种独立并不存在
华人的自我确认是建立在跟他人的联系上，在这过程反而必须抛弃相当的独立性
所以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自我正在瓦解』的恐怖
华人看到的，只有馍模糊糊，描写得暧昧不清又不恐怖的怪东西
跟一大堆根本不该出现在恐怖小说跟电影里面的居家废话（很不耐烦）
自然一点都不觉得恐怖



美国人觉得社会生活同时有两个面
一个是遵守社会规范的美国公民，一个是尽完义务后全新享受人生的自己，谁都不能干扰谁
上班时间他们可以恪尽职守做好自己的工作，下班后就是完全自己的时间，不能被干扰
他们认为事情就该如此井井有条，对於无预警的加班跟取消休假，很多人会勃然大怒

华人的社会则充满了潜规则
任何事情都是表面一套，私底下另一套，责任跟义务，法律跟道德，界线永远暧昧不清
所以对於小说花了大半篇幅来描写『界线正再被逐渐侵蚀，破坏』自然无动於衷
因为华人的世界，无论道德法律工作规范还是上下班时间，本来就没有真正的界线
对於界线遭受侵犯，比如无薪加班，不公正的升迁，也只有微弱的愤怒，这是常有的事
对於这种描写，华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恐怖的



另一点我觉得最重要的
美国人对自己的生活满意跟自豪，华人对本身的环境则充满了愤怒

ＹＹ小说的盛行，一方面也许如一些评论家说的，读者小白化，低俗化，低年龄化
另方面却很少人提到，它也为社会对现状强烈的不满，提供了一个发泄管道
即使不提通俗小说，在华人地区，特别是中国，的文学作品也多是充满了愤怒不平的
进几年中国的文学奖，纪实文化，控诉文学当道可以说明这种现象
美国式恐怖小说那种『平静安稳的生活遭受破坏』的恐怖感对华人缺乏感染力
美式的小说是安於维持现状的，可是华人正在渴望冲突跟破坏，因为他们对现状强烈的不满
维持现状对他们没有吸引力，现状被破坏掉不会引起他们的不安

韩国的龙族卖得不好，也就容易理解了　
龙族的剧情太平稳，对话太罗唆了，里面甚至没有一个魔王可以打倒，它太像美国故事了
而主角太安於现状，也太没有野心，也太缺乏愤怒了，无法对华人读者产生带入感


对华人来说　
想动脑筋的人会把精神放在社会为何有如此多的不平
想轻松的人怎会想找个魔王来逆天

安稳平静的生活？我们有过这种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