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椟还珠】劫 【买椟还珠】之序章 张梧生是楚国人,那年,楚国大旱,连着几个月滴雨未下,张家只是小户,当家的看着夫人大着肚子,汗像水似的淌,心里苦得火辣辣的,转头望向窗外,自家院中那棵茂盛的梧桐树,兀自油绿油绿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张梧生十五岁那一年,张家老爹的身子坏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风箱一样的喘着,瘦得脱了形。奄奄的靠在窗边的床上,两眼里已没了神采,蜡黄的瞳珠里映了梧生泪湿的脸,抽抽噎噎的只哼着:“阿爹,阿爹……”张家老爹提了口气,艰难道:“生儿,爹怕是不行了,今后的日子,只靠你自己吧。后院的水缸下面,埋了一十五两银锭子,你取去做些小买卖倒也是条活路,咳咳咳咳……,还有,咳咳……,院,院中那,那树……”张梧生待得要问那树便如何,却见阿爹竟自断气归西了。 张老爹出殡那日,雨下得瓢泼一样,村里风传东面的尧河又要泛滥了,人心惶乱,张梧生葬了阿爹,下得坟岗来,还未从大悲的迷茫中脱开身,就见村西自家院处火光冲天。梧生大睁着眼,跌跌撞撞的奔至院外,本就残破的宅院已烧得所剩无几,只院中那一棵梧桐,在大雨中燃着一树火红,诡异而妖娆,久久不灭…… 【买椟还珠】之青木 我是青木,顾名思义,就是一段青色的木头。问我从何而来,那就说来话长。五百年前,我是天宫里的潇潇仙子,平平凡凡毫无出奇之处的小神仙,本应本本分分过我的逍遥日子,只可惜我心里装下了不该装下的人。 那是司万木的御林君,他总是淡淡静静的,文秀的眉眼,修逸的身段;总是青色的缎袍,如风的长袖。我总爱在云山之后看他,看他长袖抖动间天下青黄变换,万木抽新萧落,大气恢弘。于是我每每越发看的痴了,待得醒转,他早渐行渐远;他从不曾看我,我知道他是目不能视物的。 后来玉帝下旨,遣他下凡修炼,历经三生三世,九次劫难,修得可容天下山林的双目。他奉旨去了,我追着他,直到九龙台上,看着他轻飘飘的纵身跃下,看见他微微的转头,对上了我的眼睛…… 为了这一眼,我去求西王母,让我下凡去助他渡劫。王母眯着眼睛,美目流转,其中无限天机:“下凡可以,但你无故下凡要消去仙籍;渡劫也可,但只得助他渡一世之劫,能不能彻底缓解还看他自己的缘法;而你从此就只是一块略通灵性的物什,将来究竟怎样,全在自己造化。这样你可愿意么?”我咬了咬牙:“好,我愿意!”王母看了我一眼,那幽黑的眸子仿佛一座深潭,凉意凛冽,只一瞬又做笑颜:“他第一世炼左目,第二世炼右目,第三世炼心目,你要选哪一世呢?”“第三世。”我想都没想,冲口而出,我想让他看看我,用他的双眼。“恩,去吧……”王母高深的笑着,再不说话,转入华丽的屏风之后去了。 于是我来到人间,幻化成一棵梧桐树,在楚地张氏的小院里,等着和他相逢。一年又一年,久到我几乎忘了我是何人,为何在此,我有时以为我只是一棵梧桐。 就在一团混沌中,我忽然有了灵感,我隐隐觉得他要来了。那一年,大旱了,酷暑天里不下一滴雨,可张家的新媳妇怀了身孕,生产在即;一日我看见东海的龙王在云中视探,见了我,他皱眉:“这是他今世第一次劫难,你就是那人么?”我笑:“恩,旱劫。但问我要如何方能助他?”龙王倪了我一眼,幽幽的说:“两个月后,你这树上需生出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新叶。”言罢,御风而去。 于是我苦苦支撑,一日两日,一月两月,我挥耗着灵脉,逆天抽新,炎炎的日头里,万物枯槁,只有我,一袭诡异的翠绿。灵脉的抽离让我备受煎熬,间或支撑不住,我便去想想当年,想想那一袭青衣,宽袍云袖;想想那如墨的长发,如画的眉眼;我想像着他今世的样子,我想象着他将我看入眼中的神情。就当我灵脉将尽,元神动荡的当口,忽而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仿佛一涓清泉浸入心间,天地都仿佛不在了,他小小的,被父亲抱在怀里;他微微抬头看向院中,仿佛过了千年万年,他有一双如玉的眼睛,油绿油绿的,我分不清那是他的眸子还是我的影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看着他一日日长大,由总角的顽童到弱冠的少年,他还是那么寡淡的性子,懦弱中透了隐忍,言笑间常有寂寞。我总是看着他,好像永远不够;他也总看着我,若有所思。 那一年,张家阿爹去了,我似乎感到天边滚滚的流云和凛冽的风声。那一年,天降暴雨,地漫山洪,饥民四处漂泊,我看着他孤单的在漫天的雨水中祭送亡父,脸上水光一片,不知是雨还是泪;举头,又见龙王,在厉卷的乌云间俯视,带点探究和悲悯:“这是第二劫。”我迎了刺骨的雨,竟说不出话来。“你需焚去自己一树枝叶,燃尽三日,方可替他挡下此劫……”龙王的声音隐入重重云雨中。我笑,罢了,我本就只求他看我一眼,如今已多得了十五个年头,尽够了。在瓢泼的大雨中,我燃起灵火,熊熊的烧着的,是我的慧根和元神,在摧枯拉朽的痛楚中我看到了他,站在树下,静静的,仰望着我的妖娆,眼中空空的只有赤红赤红的一片,我分不清那是他的眸子还是我的影子…… 【买椟还珠】之绛珠 我本是镜湖中的一颗绛珠,万年灵贝孕育了我,我光艳曼妙,备受推崇,五湖之中无可匹配者。本来我可过我的恬适日子,无忧无愁,可那一年,天降暴雨五湖泛滥,滔天的巨浪将我横卷至空中,几经起落,最后横陈在一处浅滩之上。时间一日日过去,昔日群星拢月的风华变成今日无人问津的落寂,我自怨自艾,常嗟叹世事无常宠辱难测。忽一日,在我弥留的梦里,我见了一人,绝代风华姿容潇洒,她看着我,高深的笑着,美目流转,其中无限天机:“你可愿重拾尊贵荣华?”我痴痴的道:“自然愿意。”“好!”那人悄然道:“不久你会见到一人,他识得你的美丽,自会携了你去,你需跟了他,或有一世富贵也未可知……” 于是我便日日等待,无数商旅散客自这浅滩边来去,从没有一人为我驻足。那一日,打西面来了一个少年,穿着粗布的衣裳,草编的鞋子,背后背了个黑色的包裹,形状颇怪异,他风尘扑扑,大概赶了不少路途。我见他行至滩边,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了,取下背后的包袱放在身侧,风过,黑色的包袱掀起一角,里面隐隐的是一段焦木,却略微的泛着青色,甚是奇怪。我看得无聊了,便闭目养神,心道不知这小人儿背着块木头是去向何处。忽听他“咦”的一声,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未待我张开眼,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托在了掌中。 我心口一紧,悲喜交集,喜的是梦中所指的那人终于出现了,悲的是我在他身上实在看不到半点荣华的影子。抬了眼,我看向他眼中,灰色的瞳仁色泽浅淡,彷如透明,其间隐约可见点点红色的光华,我知道那是我的影子。 从此我便跟随他去了,他是极清贫的,几乎家徒四壁,做过些生意也大多亏本。有时实在无法,只能卖些字画换钱,但他读书不多,悟性有限,即使偶有所得也实在少得可怜。他总是一个人,怀抱那段木头,就着那斑驳的纹路轻轻抚摸,口中念念有词,眼中似有万千感慨。我不甘心,盼来的有缘之人竟是这般无能不求上进,于是我开始施展与生俱来的媚术,引诱他常常将我捧在掌心,我吸食他纯烈的阳气,千年万年蛰伏的灵脉开始缓缓苏醒。 渐渐的我可幻化成人形了,美艳不可方物,他见了我仲怔不能言语,我媚然一笑,盈盈栖入他怀中。从此我们日日缠绵夜夜云雨,我每日吸入阳气愈多而他却日渐消瘦萎靡。渐渐的,他独自抱着那截木头的时候越来越少,他的眼中只看得见我,怀里仅容得下我。一日,他出门赶集,我倚在窗边向来往之路人顾盼生姿,忽听得有人叫我,回头见一人一袭青衣站在屋内森然的望着我:“妖女!”他狠狠的道,牙咬的紧紧的,仿佛要滴出血来。我咯咯的笑:“原来你就是那木头!怎么,他不理你,你寂寞了?”“住口!”他厉声叫着,嗓音清冽却带着颤抖。“嘿嘿,我是妖没错,可你不也是妖?我缠着他别有用心没错,难道你缠着他就是光明磊落了?大家半斤八两,少在那装腔作势!”他愈发抖得厉害了,青色的衣衫下,苍白的手紧紧的攥着“我与你不同,不同的……”我嗤笑着,不再理他。 那晚,云雨之后他很快睡了,却不安稳,辗转反侧,我隐约感到那木头拖入了他的梦中,却不知在梦里对他说些什么,哼,管他呢,我撇撇嘴,并不放在心上。第二日清早,他醒来就急急的下了床,奔到屋角,拿出那截断木,却见那木头已不再是焦青模样,却已成了一只匣子,其上花纹繁复,贵气非凡,他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灰亮的眸子中既有惊艳又似有哀伤,我竟看不分明。他抬眼看我,我从未感到他的目光如此犀利,不禁一抖:“怎么?”我故作轻松的问道。“你可见过我那绛色的珠子?”我凄然的笑了:“见过,你去桌边找找吧。”在他转头间,我颓然的伏在床上,化去幻象,还原成绛珠模样。他由桌边转回来,看到床上的我,神色复杂,托起我,放入了那华美的木匣之中。 “你赢了。”我躺在幽黑匣中,轻轻的说道。“接着你要拿我如何?”他叹了口气,道:“你不要怨我,他这一世要历尽三劫,至今已去了两劫,还有一劫,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但我不能冒险,我要把你送离他身边,越远越好。”我听着却笑了:“也罢,我只当他是修炼的工具,你对他倒是全心全意的呢,送走吧,送走了也好,我只要荣华,跟着他,也求不来……你托梦给他,说了什么?他可知道你的心思?”他顿了顿,淡淡的道:“没什么,我的心思算什么呢?” 时间又过了几日,我与他日日闲聊,倒知道了他们前世的种种故事,我再不怨他,我知道那天他说对了,我们不同的,我只求荣华而他要的是一段记忆,一段关于彼此的记忆。 终于匣子又被打开,那少年引着一人向匣中看我,那人一身华服,气度非凡,看到我后唏嘘不已,大赞我的瑰丽,他们言谈间我得知,原来那人是少年的朋友,少年的很多字画都是卖了给他的,他也常常接济少年的生活,这日听说少年有一绛珠乃稀世珍奇之物,便想买下做老父生辰的寿礼。他们谈谈说说间只听那人道:“张贤弟割爱,为兄好生感激,不知可否将这呈珠的木匣也一同相售,实不相瞒,家父由爱各类木器,这等木质雕工,定非凡品,实是罕见的宝物,贤弟若能应允,为兄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少年似乎愣了愣,待要说话,那人又道:“不然这样好了,这里是黄金二十两,我只要这品木匣,贤弟这可一定应允了吧。”说罢,殷殷的笑着,从怀里掏出两只金条放在桌上,拿了那木匣便飞也似的去了…… 片刻,少年才回过神来,疯了一样的夺门追出,却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我看着他瞬间破败的神采,绝望空洞的双目,不禁悲从中来:该留的留不得,想离的却离不开啊。 【买椟还珠】之尾声 秋去春来,几度寒暑,神州大地上风云变幻,天地间玄机莫测。天宫里那天帝坐在龙榻上,看着下界里山林中穿行的一人,那人青衫褴褛、形容枯槁,匆匆行走于苍黄的草叶间,满面风霜,灰色的双瞳隐隐泛出青黄的光,口中唱着:“人世苦,情难问,不知归处;心难静,意不平,光阴空渡;青木青木,佳期不驻……” 屏风后转出西王母,仪态万千:“怎样了?”天帝转头看她,笑道:“他已渡过最后一劫,得开心目,已参得世间万物皆是有情。倒是你,诓那潇潇仙子,什么助他渡劫,那青木才是他这一世躲不掉的情劫啊。”王母展眉一笑:“我也是可怜痴心之人啊,这一劫过后,他便永世不忘了。”天帝眯了眼,却不能发一声。 风过处,云山歇,飘渺间不知是谁轻叹一句:“忘不了,却也见不到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