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慢慢长大了,虽然父母再看不见我现在吃饭的样子,但是变化却是不知不觉而又自然而然的。青椒、萝卜、白菜、豆腐……开始喜欢吃了,而且每次看见它们竟然还很欢喜,而曾经最爱的鸡鸭鱼肉,竟然会越来越觉得吃得没意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昂贵的荤菜我当成配菜,便宜的素菜我当做主菜,完全颠倒过来。
可能时光真的在人的生命中进行某种淬炼。母亲的好厨艺一点没有传承给我,可是我却在以另一种方式去体验烹饪的感觉。某种意义上来说,写作就是一种烹饪,它做出来是让人吃的,分享得越广烹饪和品尝的人才会越快乐。烹饪者希望自己做的菜每个人都捧场,夸的人越多他越感到满足;品尝的人希望尝到符合自己口味的美味佳肴,那种色香味各方面都充分满足他的视觉和味蕾的菜是一种无可替代的绝佳享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是,不是每个厨师都能煮出符合所有人口味的菜。你不能指望擅长海鲜菜系的厨师去做出一桌让喜爱吃素食的人赞不绝口的菜肴,要求擅长清淡口味的厨师去满足一向偏爱重口味的客人同样是一种奢求。所以,很多写小说的作者们时常会感觉失落和愤懑:我明明写的是某种特定题材特定风格的小说,可是一些不知所谓的读者却丝毫不管这一点强行要求我这样写或那样写,写手的意图和读者的期待完全驴唇不对马嘴,实在让人挫败。
与之相对的,身为厨师你也不能指望你做出来的菜让每个品尝过的人都只夸它好,而对其中的缺失绝口不提。当你做出来是为了给别人吃,让别人品尝的时候,每个吃过它的人都有发表评论的权利,而不会因为这盘菜是你精心做出来,费了无数心力和劳苦这样的理由而把所有的话咽进肚子里。永远陶醉在赞扬里而对批评无动于衷甚至大动肝火的厨师,只怕厨艺不会有长远的进步。
写作和烹饪真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吃进嘴里的食物直接影响人的健康,看进脑海里的书呢?是不是也直接对人的心灵健康产生作用?厨师最基本的守则是不能让客人吃进有毒有害不卫生的食物,比如再怎么精心做出的红烧蹄髈,被不爱这种菜的客人嫌弃一点也不好吃无所谓,被喜欢这道菜的客人抱怨蹄髈里有一只苍蝇那问题就大条了,无论你有什么理由如何辩解,错了就是错了,无可原谅。
作者也是一样。你永远不能阻止读者评论你的作品的自由和权利,既然公开发表了,就该有那个雅量。当读者批评你的作品三观不正、逻辑不清、语法错乱、文笔幼稚的时候,也许你真的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作品,而不是一上来就满腹委屈,只一味沉浸在自己如何辛苦如何半夜不睡爬起来更文的自怨自艾中丝毫不知检讨。
而作为文字的耕耘者,读者也应该给予最起码的尊重和体谅。没有从事写作过的人,可能很难想象那种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想到一个绝妙无比的桥段而兴奋得不知寒冷不知疲倦爬起来匆匆打开电脑,码字码得一夜到天明的情景;恐怕也很难想象,为了某个情节、某个段落、某个词语反复纠结,一遍一遍地写又一遍一遍地修改,搞得精神都快崩溃的那种体力、脑力的透支感。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字的烹饪比食物的烹饪难度更大,更辛苦,读者随口而出的一句评语,可能都会伤害到那些心怀满腔热忱,花费无数心力的作者们,让他们失去了继续坚持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我是一名读者,同时也是一名作者。像小时候喜欢荤菜而长大了喜欢素食一样,我看书的口味、喜好也在慢慢变化。过去喜欢浪漫的、单纯的、完美的故事和人物,而现在却开始渐渐欣赏朴实的、平淡的却又暗含生活真谛的故事;过去看狗血看得不亦乐乎,现在对需要动脑思考、细细品味的文章更加爱不释手。但是我不会指责那些对欢快狗血的故事驾轻就熟的作者,说他们幼稚,我也不会对那些喜好重口味的作者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有时候,看到让人皱眉的作品,不必纠结也不必抱怨,也许单纯只是口味不合而已,放下来再去寻找另一本更适合自己的书即可;而遇到批评自己写得不好的读者,不如先会心一笑,再找找原因,若真是自己作品的问题,就赶紧修改,若是批评得有些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大可当自己是遇到一位不太可爱不太有素质的客人,一笑了之。
厨师最得意的事,莫过于做出来的菜被人吃得一干二净还赞不绝口,最悲催的事,大概莫过于被客人怒气冲冲地指鼻子骂娘地问你这红烧蹄髈怎么吃不出红烧鱼的味道?而作者,大概也莫过于此吧?只是,每个作者有每个作者的水平,不奢望自己的作品风靡天下,至少可以追求别让读者指着你烹饪出来的成品说里面有垃圾吧?
楼主比喻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