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人性的长久泯灭与刹那复苏——评电影《赵氏孤儿》

       

        首先要承认，在看电影《赵氏孤儿》前，我没有完整看过相关历史记载，更没看过戏曲故事。因此，此前我对赵氏孤儿的理解非常模糊，大致停留在门客、侠士、托孤、复仇这几个关键词上。电影让我对几个关键词有了颠覆性的理解，颠覆性的理解往往意味着失败。但在这部电影里，我却觉得这些颠覆无伤大雅，反而让原本有些虚飘的、曲高和寡的故事，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地面，然后被我——一个脱离了古代趣味、并不高尚的普通现代人所理解和欣赏。

        先说门客与侠士。电影里告诉我们，赵大将军的妻子临死前把遗孤交付给程婴，程婴是谁？程婴是给赵夫人看病把脉的一个郎中，或许医术高明，但并非赵府门客。门客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但却恰到好处地使电影脱离了一个“义”字的狭隘理解。程婴，一个普通的大夫，没有太多的大是大非观，只是因为看过了赵家被残害的悲惨一幕，于是尽管害怕，尽管犹豫，但依然接受了赵夫人的托孤遗命。电影里有个细节，赵夫人将婴儿放进程婴的药箱，程婴在屠岸贾（杀害赵家的幕后人物）的手下大将韩厥进来时，因为紧张害怕，转身就想离开，根本忘记拿起药箱。由此可见，程婴并非天生侠义，也有平常人的胆小懦弱。然而当韩厥发现药箱并抢走里面的小婴儿时，程婴人性中的善良一面开始爆发。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奋力与韩大将军抢夺婴儿，或许那一刻，他已经忘记生死、忘记缘由，只是想解救下那名无辜的婴儿。我认为，此处是电影中一个比较激烈戏剧冲突点。当然，婴儿还是戏剧性地被程婴救了出来。虽然我是一语带过，但实际上，这段看时还是比较紧张的，总觉得程婴和婴儿在劫难逃，但结果也算是意料之外。程婴并非天生侠义，只是环境逼着他一步步脱离普通人的生活。

        再说托孤与复仇。程婴自然是临危受命，但他当时接受的任务，只是负责转交，把婴儿交付给公孙大人，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可惜现实总不能如人如愿，屠岸贾上演了古代版的“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他下令关闭城门，抱走全城婴儿，只为查出赵氏遗脉。程婴一再被情势所逼，被迫交出自己的孩子换回赵氏孤儿，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死在自己的面前。到这里，托孤由主动受命变为被迫接受，复仇由为赵氏变为为自己。这样的转变，或许有违原著，但就像编剧说的，更符合“小人物”、“普通人”视角，也更易被现代人接受。程婴含辛茹苦养育赵家孩子，尽管背负着家仇，尽管想要用这个孩子来实现自己的复仇目的，但无疑，程婴就像一个普通父亲一样，深爱着这个孩子。在养育孩子的十多年里，他又变成一个普通人，只在夜半时候，偷偷谋划着复杂大计。

        如果说这部电影的前半部分，是充满悬念、紧张激烈的，那么后半部分，则温馨地过分。然而，温馨的背后，掩盖着激烈的冲突。冲突矛盾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程勃，也就是赵家的孩子。他当然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童年时无忧无虑，或许为有两个父亲而窃喜。不错，这个孩子有两个父亲，一个自然是程婴，养育他长大的父亲，另一个是屠岸贾，他的干爹。将孩子带到屠岸贾身边，是程婴复仇的第一步，为此，他甘愿放下自己的尊严和满腔的仇恨，当起了屠岸贾的门客，只为最后亲眼目睹程勃一剑刺穿屠岸贾的心脏。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屠岸贾认程勃为义子，并倾尽所有教导他，像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所以，电影的这部分情节，相对平缓，我却觉得是在蓄势，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程勃这个小小少年身上，一触即发。屠岸贾比程勃先弄清事实真相，他本想借敌人之手对赵家最后一滴血脉下杀手，但当他看着程勃被敌人围困、漠然地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听到了那个孩子声嘶力竭地呼喊：“干爹，救我。”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杀进敌人的包围圈，奋力地救出了这个孩子。我觉得，此处是稍显沉闷的后半段里，最让我动容的。人性中的恶与仇，终究敌不过善与爱，哪怕这善与爱只是刹那闪现。不能说屠岸贾在这里实现了升华与超脱，但他确确实实告诉过程勃，要想天上无敌，就要忘记所有的敌人。可惜，这样的教导，说服不了他自己，自然也无法说服那个小小少年。当程勃最终从屠岸贾的口中知道事实真相（不错，就是从屠岸贾口中知道的，之前程婴也告诉过他，但他不愿意相信。我不太理解屠岸贾的用意，或许是他在有意试探，试探自己在孩子心目中的分量？），程勃终究放不下仇恨。他坚持的仇恨，倒并非是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被残害之仇，而是一手抚养他长大的程婴之仇，此处也可算是一个点睛之笔，他的仇恨最终还是源自于那个既当爹又当娘的程婴所受的伤痛，实实在在的亲情定然应强于空洞的所谓血缘的联系，这是我所坚持和欣赏的。但当程勃一刀刺入屠岸贾的身体，我想他当时的心情不会是激动，不仅因为是屠岸贾先将刀刺入程婴身体给他带来了杀死仇人的机会，更因为，从一刀刺入那一刻开始，程勃必将背负孽债，而且将背负一生，逃不开、躲不掉。上代人的恩怨，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到了一个少年身上，如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连观者如我，都觉得憋闷。

          电影的最后，程婴留着最后一口气，茫茫人群里，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妻子，抱着孩子，他们一家，终于可以真正团聚了。这个情节其实很俗套，我却觉得眼眶发热。原来，当一切消散，指引人心的，还是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