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雪,还是那样厚实地盖着黑土地。集市上依旧人声鼎沸,冻梨冻柿子依旧咣当咣当地倒进筐里,春联摊前的金粉也依旧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一切似乎都没变,可走在街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仔细想想,是那声响。
往年这时候,早该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总有几个心急的孩子开始沿着小区的人行路疯跑,手里拿着溺几个摔炮,“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人呵斥。那时候还嫌吵,嫌这声响搅了清静,又抱怨熊孩子不顾危险,家长居然也不管管。可今年,四下里都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年二十八的早上,父亲本想帮我一起贴春联,但我拒绝了,我的小公寓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阵仗。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贴了春联,公寓走廊里也安安静静的,明明前两年还能看得到邻居也在外面热热闹闹的贴春联。一个人把春联贴好,家里也没怎么太收拾,背着日常要用的东西,回了父母家。
傍晚时分,母亲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里滋滋啦啦地响着。母亲已经有些年头没做这些炸物了,近些年来大家的指标都亮起红灯,父母宁愿不要这些油炸的东西端上餐桌,可今年不知怎么的,竟然重新起锅油炸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刷着短视频,偶尔抬头看看无聊的电视节目。电视里放着春运的新闻,人山人海的火车站,堵成一片的高速路。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可那份应该落到实处的热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嘴。
窗外,一些讲究的人家还是挂起了红灯笼,隔着楼房,在一片已经返乡的、黑黢黢的窗口之间,那片红彤彤、一串串东西,竭力营造着过年的热闹。
终于,到了除夕这夜。
屋里头,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鱼,一样不少。父亲打开电视,春晚的主持人正热热闹闹地拜年。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年一模一样。
春节联欢晚会似乎一年比一年难看了,互动抽奖也索然无味。
往年这时候,外面的鞭炮声早就响成一片了。从傍晚开始,这边“噼里啪啦”,那边“咚——啪”,此起彼伏,把电视的声音都盖过去。父亲总要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嘟囔一句:“谁家这么早就放。”孩子们捂着耳朵在楼下跑,烟花的光亮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那声响,那份喧腾,就像年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震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大致看了几眼春晚,开始公式化的和亲戚们视频拜年。
视频两头,都是一样的寂静,往年伴着鞭炮声,打视频都需要用喊的,好笑又热闹,今年,只有干巴巴的平述。
零点快到了,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电视里的倒计时声格外清晰:“十、九、八、七……”往年这时候,得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今年,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三、二、一!新年好!”
窗外没有轰然炸开的鞭炮声,没有漫天的烟花,没有捂着耳朵尖叫奔跑的孩子。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零落声响,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叹息,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以前这时候,”父亲慢慢地说,“得站在这儿看半天烟花。”
我应和着:“是啊,咱家今年的VIP观赏位没用啦。”
母亲收拾着碗筷,忽然笑了:“也好,清静。往年震得耳朵疼,说话都听不见。”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世界,静得像一口深井。往年这时候,鞭炮声能一直响到后半夜,朦朦胧胧地钻进梦里。
那些年,那些光,那些声响,都去哪儿了呢?
我想,那缺失的东西,就是年味里缺的那一块吧。它不在饺子里,不在年夜饭里,甚至不在家人的团聚里。它在那些喧腾的声响里,在那些炸开的亮光里,在捂着耳朵尖叫的快乐里,在硝烟味弥漫的夜空里。它是一代人的记忆,是一种不可言说的仪式感。
也许明年,后年,或者很多年以后,孩子们会习惯了没有鞭炮的春节。他们会觉得,年就是这个样子的——红灯笼,年夜饭,春晚,然后安安静静地睡去。
他们不会再觉得缺了什么,因为不曾拥有过。
可我们这一代人,终究是不同的。我们的耳朵里,还存着那些声响;我们的眼睛里,还映着那些光亮。在每一个寂静的除夕夜,它们会悄悄地涌上来,像一场旧梦,暖暖的,又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