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评论] 【转载】跨越时空体及古装体言情小说

转载-跨越时空体及古装体言情小说


1995年到2005年的台湾言情小说作家在创作上表现出了另一个群体性的转向：把描写内容转移到古代。以台湾言情小说当家四小花旦席绢、于晴、林晓筠、沈亚中的席绢、于晴为例，席绢以1993年创作的跨越时空体小说《交错时光的爱恋》（万盛出版社）一举走红，截止到2005年5月，共创作63本言情小说，其中古装体言情小说21本，占整个创作数量的百分之三十三。于晴自1993年1月到2005年7月，共创作言情小说51本，其中古装体32本，占到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三。相比较之下，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走红的岑凯伦、亦舒、粱凤仪等港台言情小说家几乎没有人涉及到过古装内容。这种群体性的转向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跨越时空体和古装体这种体裁会带给言情小说怎样的变化呢？我们在这里试以席绢的成名作《交错时光的爱恋》这一具体文本来说明。


《交错时光的爱恋》的故事情节比较离奇而富有悬念，它讲述一个二十世纪的女子杨意柳因为救一位过马路的老太太而遭车祸身亡，她的母亲朱丽蓉是一位通灵者，借助法力让她回到了宋代前世苏幻儿的身上借尸还魂。在她回到宋代后，如约嫁给石无忌为妻，为的是按照父亲的计划偷的石无忌家里的账本。但是在同石无忌回北方的途中，因为她的聪明、勇敢，石无忌爱上了她，在经历了误会和谅解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做为言情小说，这部小说无疑拥有所有言情小说的必备之处：男女主人公形象设定都及其完美，男主人公长相俊美，“这男人也真是英俊。全身纠结的肌肉，冷傲的面孔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的眼光令幻儿的芳心怦然一跳。”掌管北方的牧场和生意，是一个集权利、金钱于一身的人。同时，他又深谋远虑、善于用人，最重要的是他痴情一片，在遇到真爱之后就会一生一世只钟情于一个人。而女主人公呢，长相更是惊为天人，“她实在太美了，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若红樱，不点而朱；粉嫩肌肤，白里透红，似吹弹可破，但身子骨太单薄、太瘦小。”同时她又具有现代的思想和知识。性格活泼、勇敢。在情节设定上，以层出不穷的悬念和阴谋结构全篇，高潮迭起，令人欲罢不能。可以说这个文本具有着言情小说最典型的程式化：有大众共同可以接受的男女爱情故事和类似悬疑的情节；有满足女性梦幻的男性形象，有使女性在阅读后获得满足的补偿感（这主要通过爱情的完满实现来完成），有可以排解性压力的梦的释放。但仅仅这些显然是不够的。因为我们知道几乎所有的言情小说都是这样设定的，为什么这部小说就如此轻易的奠定了席绢的四小花旦地位呢？看来答案还是在古装体式上。这种形式的创新给了读者一个阅读上的刺激——审美惊奇，同时因为“形式”上的创新，所以在这本小说中，女性独立的声音就显得更为明显了。“杨意柳当然想成为人再活着。但，回到古代——太荒唐了吧！她，一个被二十世纪薰陶了二十年的女子，如何去过那种无法想像的古老生活？没有车子，没有电灯，更可怕的是，宋朝那年代女人的价值跟一只家具差不多，纯观赏用的，不被视为独立生命体来尊重。与其如此，她还不如死了算了！”这种女性独立的自我认识从开篇杨意柳反对母亲为她转魂时就明确地表达出来。这使得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在刚开始阅读的时候就在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同“情”。在此，女性读者们达到了一个共识：这种共识建立在对传统女性所压迫地位的认识之上，而这种对古代女性生活的共同认识导致了对自身优越感的发现：现代社会的女性比传统社会的女性要强很多。这种历时性的对比让女性读者获得了情感上的补偿和渲泄。于是，女性读者会更期待女主人公接下来的表现，她具有现代的知识和思想，那么，她和古代的男主人公会发生什么呢？爱情就像是一个战场，不是你被我俘虏就是我被你俘虏，究竟谁会获胜呢？显然，女主人公将在今后的故事中会获得胜利（这是必然的安排，在这个过程中，女性读者又获得了更多的补偿和快感）。她对男主人公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这种对男性至高无上地位的挑战是女性一次冲击，而因为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正处于在最初爱情迷恋阶段，使得女主人公并未获得实质性的任何惩罚。在接下来的相处过程中，女主人公更是向男主人公提出：



“无忌，告诉我，你会改变我吗？以三从四德约束我，以严厉教条规定我不许接近你，在闺房之外对你诚惶诚恐、淡漠有礼吗？不能叫你的名字，只能叫你老爷或夫君？当我不温驯时，对我施以暴力为屈服手段？会吗？无忌？你会要我那样吗？”




“不！我不会。”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石无忌发现自己受迷惑了。见到她的泪、她脆弱的眼神，他发现自己竟可以为此摘下满天星斗，如果她要求的话，他也愿意，只求她展眉而笑。




在这种男性的许诺（虽然是受到迷惑的许诺）面前，女主人公获得了心理上的保证。



“那么，我们就共度一生吧。”



“接受我，纠正我，但不要改变我。”



  行文至此，女性心理已经被极大的满足了。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男性，关键是“一个尊重女性的人”。



情况真的像女性所想象的那样吗？尽管作者会借女主人公之口说出这样精辟的、透彻的认识：“男人是重视容貌的。美人迟暮，谁还会为她的青春逝去而叹息？谁会怜惜她朱颜老去？当她像一朵初绽春花时，众星争相拱月。短短数年光景，花颜褪了，光鲜不再，伴随而来的便是打入冷宫的命运。女人天生命贱吗？要如此受男人摆布！一生一世的爱恋，终其一生悬在一个男人身上，有情有义，真心回报的由古至今能有几人？就因为男人寻花问柳被所有人接受默允，女人们只好一再心碎神伤。何须重提过往？徒增伤感而已。光鲜亮丽只几朝？而那苦果，却是要穷其一生来承受。”作者那强烈的女性主义立场几乎要使得阅读的女性为之欢欣鼓舞了。但是，在文本的深层结构里，作者仍然无法摆脱男权意识形态的影响而无意识地露出了端倪。



文本的跨越时空体确实是一种“形式”的创新，这导致了叙述时空的极度跳跃，由此给文本带来张力。由于众所周知的古代社会女性的权利受到了极大的压制，所以当具有现代思想的女性置身于古代社会的时候，就有了前所未有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来自于现代文明的教育带给女性的知识和能力，更在于现代社会女性思想解放几百年的成就给女性带来的思想上的变化。于是，在古装言情小说里，男性和女性的思想水平“平等”了。这些女性身上所具有的新特点就成了女性吸引人的气质。这带给读者极大的审美惊奇，吸引了读者的阅读原初兴趣，“最诱人处总归是叙事情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们在这种跳跃中可以不惊讶地发现：尽管叙述时间是古代的时间，但是男主人公的性格和思想却仍然是现代的，这一点看看这些男性们说出的话和他们的所作所为就知道，无论是思考方式还是行为处事，遵循的都是现代社会的一些基本规则：平等竞争的意识，尊重人权的意识，等等。因此在叙事矛盾来临的时候，男性即使是身处古代也会有像现代人一样进步宽容的思想，认同并且欣赏女性的独立的思想和乖张的举止，从而达到了爱情的完满。文本中男性“假装”仍然把女主人公看成是真的处在封建社会时代里的女性，女主人公也就顺水推舟的“赞扬”男主人公：即使在古代，他也有这么先进的思想。女性自以为获得的现代的思想和知识，只是成为了男性欣赏的特点，甚至如果除了这些，这些回到古代的女性将没什么可值得夸耀的了，可惜就是这些知识和思想，作者也表明古代的男性们已经拥有了，女性没有任何的优势可言。男性无论何时都处在高于女性的位置上，所以女性仍然处于“被看”的位置没有改变。作品运用跨越时空体来结构文本，只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式让读者做了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作品潜意识里向我们暗示的是：男性的思想状态及社会认同感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其优越地位都没有发生改变。而女性只能在古代找到和男性平等的可能，当然，这种可能是建立在假定的基础之上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女性可以真的跨越时空回到古代，于是这种平等也就是镜中花，水中月，此事只能付于笑谈中了。


这种跨时空体的深层结构也同样适用于古装体言情小说，作者在这里运用了相同的手法。同样是穿着古代服装演现代爱情故事，但是女性在古代被设置了重重限制和阻挡从而取消了与男性并驾齐驱的权力。女性所具有的现代特质都被这些限定消解了。女性进一步沦为男性享用的对象。


女性在古代具有知识、能力和独立思想这一身分设定无疑也是让女性读者感兴趣和振奋的一环。相对于传统的言情小说而言，像琼瑶所描写的那种每天心里只有一件事情——爱情的女性已经过时了。传统对女性的性格设定：温柔、贤惠、善良等虽然仍然受到人们的认可，但像聪明、勇敢、独立、坚强等原来一些男性特征也成为女性受到欢迎的特质。这体现了随着社会进步，经济和政治地位得到极大提升的女性的群体趋向，生存方式的改变使得女性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和更多的权利，这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共识。这种新的女性价值标准在《交错时光的爱恋》中得到了反映，女主人公特例独行的举动、敢于抗争的性格都给人以强烈的冲击，但是，恰恰是这种奇幻的跨越时空体使得女主人公的各种品质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因为处在古代，所以女主人公没有工作，她的工作又回到了古代妇女的工作上：生育孩子（令人惊奇的是，几乎所有的现代女性在古代都成了生孩子狂），为自己的亲戚介绍婚姻（在接下来石氏系列里，女主人公就充当了这样的角色，两个小叔的婚姻都是由她牵针引线完成的。）调节家庭成员关系，等等。这些现代文明的成果并未导致女主人公更高的个人成就，而只是成为了她获得男性爱恋的砝码，或是同性间较量获胜的法宝（女主人公凭借自己的学识击败了男主人公昔日的情人。）这进一步强调了男性是价值标准的评判者，无论女性作出多么大的改变，获得了多么多的知识和能力，也必须通过男性的认可而得到认可。现代女性经过数百年的努力才得到的进步和突破就这样被消解了，而且是心甘情愿的消解。女性通过阅读这种古装体言情小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种“看”的过程是看什么呢？是以一种欣赏的眼神在向上仰望着男主人公，又是以向下看的眼神在看着女主人公，看着她的那些由于跨时空所带来的奇怪的举止和古代环境的不和谐而发笑，看着她以先进的思想吸引男主人公的注意力而暗自窃喜。殊不知这种“看”的同时正加深着自己“被看”的程度。而这些言情小说的作家们，都身为女性，心中也对男权思想表示不满，这种不满通过起作品得到了反映，但是在她们的思想意识里，已经因袭了传统男权主义。这种装置在她们的作品里以深层结构表现出来，又进一步加深或者说巩固强化了女性读者的原有的男权无意识形态。这样就形成了从作家到文本到读者从而影响世界再次影响作家的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