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讨交流] 论炒饭与小说的关系——写手、小说和我们

       在软件行业有一种编程思想叫做面向对象。它认为这个世界也好，一个系统也罢，都是由一个个的对象构成的。而这些对象都具备自己的属性和行为（在编程里叫方法或者函数）。无论世界、系统是多么的纷繁复杂，归根结底，不过是这些对象通过自己的属性、行为和别的对象产生各种各样联系。就好像对于一个鸡蛋，重量、蛋黄和蛋清的比例、新鲜程度是它的属性，可以用来炒煮蒸是它可能发生的行为；对于米饭，干湿程度、重量是它的属性，可以用来炒烩蒸是它的行为。当这两个东西都用炒这个行为连接起来的时候，就有了蛋炒饭。这种思想的有趣或者说冷酷之处，就在于它告诉大家，世界其实没那么复杂，从本质上讲，大家都是以一样的，无非就是属性、行为以及和我们产生联系的对象有所不同罢了。这种思想具备很强的普适性，对于小说亦不例外。
      当我们把一堆又一堆的几百K，几兆，下进我们的电脑，随便点开一个，匆匆的浏览，你稍微想想便会发现，无论是玄幻穿越言情校园都市耽美推理，从本质上讲小说都是一样的。它们讲的，无非就是一堆可能正常可能稀奇古怪的人以及一堆可能存在可能纯属虚构的物之间的乱七八糟的联系罢了。所有快乐也好、纠结也好的观感，实际上都是你作为一个旁观者自发产生的。这些观感当然离不开小说，但也与你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以及性格特点密不可分。小说其实都一样。
      如果单从这种角度而言，小说必然会是千人一面的，世界也是毫无乐趣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就在这个对象上。对象在本质上一样，但是具体到每一实例，它的属性和行为是千变万化的，所以世界才会五彩斑斓，小说才会百花齐放。不过，我们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手中的小说某些桥段和描写会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这个世界也有很多事件是一再的重演。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面向对象的思想认为，对象是可以根据其相似之处分类的，而根据相似程度，属于同一个类别里的东西又可以再细分。就好像有一种东西我们把它叫做蛋，蛋又可以分为鸡蛋鸭蛋鹅蛋鹌鹑蛋鸵鸟蛋，鸡蛋还可以分为单黄的和双黄的等等。只是这种分类也很多样。鸡蛋可以分为单黄的和双黄的，也可以分为荷包蛋茶叶蛋等等。当特定几类东西，用特定的行为发生联系，甚至一种特定的类型与不同的类型的东西以特定东西发生联系的时候，那个让我们觉得似曾相识东西就诞生了，它就是模式。
       这么说看起来很无聊，还是举个例子。现在我们指定一种特定的东西就是米饭，指定一种特定的行为就是炒。在这种设定下，米饭和鸡蛋发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那就是蛋炒饭，如果这里面再加上青豆火腿虾仁，那就是扬州炒饭，如果换成酸菜、肉丝，那就是酸菜肉丝炒饭。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炒饭。炒米饭就是一种处理米饭的模式。
       很遗憾派派不是烹饪论坛，否则我就可以以讨论模式为名把菜单一直开下去。所以，还是说回小说中的模式。推理迷们都知道，在本格推理中有一种非常著名的模式——暴风雨孤岛。暴风雨阻断对外联络，孤岛上杀人者、侦探、被害者共处一室，谁也无法逃离。绫辻行人的《十角馆杀人预告》便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然而在他的另一部作品《暗黑馆杀人事件》里，这一模型再次重演，只是被阻断的不只是一个湖心岛，连整个山谷都与世隔绝了。这个模式其实要求的不一定非是暴风雨和孤岛，它的精髓其实是与世隔绝的环境。同样的还有常见的密室杀人模式，它要求的本质就是创造凶手无法逃离现场的迷局，至于是在地下室还是书房，那不重要。
       从这种先普遍化，在分类的过程我们能看到什么呢？
       本质上讲所有小说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各种属性、行为、联系关系而已。但是实际上小说千变万化。可是千变万化的小说常常让人觉得似曾相识。整个过程说明一个现象，小说作为一种个性化的创作型的活动产物，已经模式化了。当然从本质上讲的话小说一直是模式化的，这种模式是无法摆脱的，因为全世界都处在这么一个模式里。这里说的小说的模式化是指后来小说陷入的一个个小模式里。模式化是好呢，不好呢，还是好不好呢？
       对于某些写手，模式化是件好事，写作变得很容易。一篇文章，你把武功改成道法，少林寺武当山改成蜀山，轻功改成御剑飞行，丹药改成天材地宝，武侠文就变成了修真文。如果把道法改成魔法，蜀山改成教廷，御剑飞行改成风系魔法，灌顶改成祝福术，恭喜你，第三篇文也有了，这是一篇西方玄幻，想要更多么？很简单，改一改名字、奇遇的类型，再加上一个穿越的背景，三篇就轻轻松松变了六篇。同理，职场文官场文宫斗文宅斗文之间也能轻松切换，有了模式，写文就是这么简单。
       对于读者，这件事就未必那么轻松加愉快了。穿越千篇一律，玄幻千篇一律，种田千篇一律。就好像你吃的蛋炒饭都是一个味道，扬州炒饭都是一个味道，鱼翅炒饭都是一个味道。就在你怀疑做每一种炒饭的厨子都只有一个师父的时候，更加惊悚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你发现扬州炒饭的味道和蛋炒饭也差不多，嗯，怎么鱼翅炒饭也是这个味道？原来天下厨子是一家啊。
       当然，现实未必那么可怕。本格推理小说的模式化非常普遍，但是它却依然很受欢迎。这与推理小说的特点有关，本格推理是以诡计吸引眼球的。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其他小说里：我们喜欢的穿越通常不是只有一篇，玄幻、军事、都市、小言概莫能外。那么是不是我们可以庆幸模式化并没有把作者变成码字机器，我们读到的也不是肯德基式的标注化统一化的东西呢？
       其实呢，绝对相同的炒饭是没有的。因为厨子们对火候的控制、调味的方式绝对不会完全相同。小说也一样。
       这样看，我之前大谈小说的模式化似乎只是说了一堆废话。
       其实，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在小说趋同化的时代，我们看小说到底是在看些什么？
       如我所言，绝大多数的小说在情节上已经模式化了。打开一本玄幻或者武侠，主角必然是历经坎坷却又奇遇不断，如小强般延续不死族的辉煌，如圣骑士般享受各种祝福偶遇各种好运，经过一堆主动或者被动的杀人夺宝打怪升级之后，主角成功复仇或者称霸，抱得N>=1个美人归，同时和其他美人抛着媚眼，无敌于江湖。打开一本清穿，不过三五页你就可以知道女主将来是会和某个数字比翼双飞还是会为某个数字殉情。
       那么，我们看小说到底在看什么？
       我不知道诸位是怎么看这个问题。对于我而言，我看的是作者的态度、文笔、或者他玩转模式的能力。
       态度看细节。这也是我成为细节控的原因之一。之前的吐槽贴里很多人说什么：“作者很辛苦，不要太苛刻”之类的话。作者辛苦吗？码字是很辛苦，写过评论和吐槽贴的都知道。但是如果这个作者只需要按照模式一招一式的照搬的话，他本应用来仔细构思设计情节的时间要用来做什么呢？难道是去看老燕子翩翩飞？作者那么多，你想让读者看你总要拿点东西出来吧。而真诚负责这东西是最容易拿出来的。唱唱谷歌问问度娘真的很难么？
      文笔这个东西见仁见智。很多人觉得文笔好就是要华丽。个人对于文笔的看法还是觉得要恰到好处、灵动细致。记得看陆小凤，古大大寥寥几个字，就让人觉得西门吹雪的剑气似乎要破纸而来。好文笔未必要处处显摆。收放自如才是好手。
       至于玩转模式的能力，这分为两种。有的文我明知道它情节桥段烂透了，但仍然读了很多遍。因为这种文作者可以在构思上少费脑子，我们也可读得毫无压力，爽到就好。但是仔细想想这种作者其实在讲故事上很有一套，他知道如何让读者在俗烂的剧情里找到快乐，所以他的文虽然仍在模式中也可以一读。另一种呢，就是仍在模式中，但他却有所突破。这种作者就是那种在别人都不在蛋炒饭里加葱花的时候，他开始加葱花的厨子。也许味道未必能让大家都满意，但是这种作者其实很有诚意和胆量。所以遇到这种文，细节控偶尔也会放松一把对自己的要求。
      总的来说，虽然个人很尊敬那些尝试出新品种的炒饭的厨子，但是一来这些厨子很少作品有限，而来厨子的勇气未必代表他的水平，所以大多数时间里，我还是得在现有的大同小异的炒饭里挑挑拣拣。这么看来，估计细节控这个毛病是改不了了。也许会显得刻薄而苛刻，但是那是因为我爱吃炒饭，而且愿意动动脑琢磨它的味道。用喝白开水的态度对待别人作品，也是一种不礼貌吧？
      终于罗嗦完了，我是这么看小说想作者的，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