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学刚(洪门金华山山主)
导言
洪门五圣祖,乃明末清初五位抗清志士之总称。彼等皆以文章气节冠绝一时,以民族大义舍生取义,其精神风骨深深融入洪门之信仰体系,成为洪门弟子之精神图腾。
五圣祖者:
吴应箕(1594-1645),字次尾,号楼山,南直隶池州府贵池县人。明末复社领袖,著名社会活动家、文学家。崇祯十一年,与陈贞慧等共撰《留都防乱公揭》,揭露阮大铖祸国殃民之罪。南明弘光元年,起兵抗清,兵败被俘,不屈而死。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节。
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号大樽,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明末著名诗人、词人、散文家,与夏允彝共创几社。崇祯十年进士,累官至兵科给事中。编纂《皇明经世文编》五百余卷,整理徐光启《农政全书》,厥功甚伟。弘光朝任兵科给事中,屡陈时政,皆不见用。顺治四年,起兵抗清,事败被俘,投水殉国。乾隆中,谥忠裕。
夏允彝(1596-1645),字彝仲,号瑗公,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崇祯十年进士,任福建长乐知县,有惠政,擢天下第一。明亡后,起兵抗清,兵败不屈,投水殉节于松塘。著有《幸存录》。其子夏完淳,年十七即殉国,父子英烈,永传后世。
方以智(1611-1671),字密之,号曼公,安徽桐城人。明末著名思想家、科学家、哲学家,与陈贞慧、侯方域、冒辟疆并称”明末四公子”。崇祯十三年进士,选庶吉士。甲申之变,被执不屈,倍受酷刑。后流亡岭表,艰难备尝。晚岁出家为僧,更名弘智。康熙十年,因”粤事牵连”被捕,途经江西惶恐滩,卒于舟中。一说自沉殉节。
黄淳耀(1605-1645),字蕴生,号陶庵,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未授官而归。弘光元年,清兵南下,嘉定士民起义,推侯峒曾与黄淳耀为首。城破,与弟黄渊耀自缢于西林庵,从容就死。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节。
此五公者,生平行迹各异,而其忠义节烈则一。彼等于明清易代之际,或起兵,或著述,或从容赴死,皆以民族气节为重,不以利害避趋改其志。其精神感召后世,遂为洪门所宗奉,尊为五圣祖。
吴应箕传
一、家世渊源
吴应箕者,南直隶池州府贵池县人也。世居贵池兴孝乡高田里,今安徽省石台县大演乡永福村高田组是其故里。
曾祖讳不可考。祖讳国珍,以文学名于时。父讳思周,布衣之士,而任侠好义,轻财重气,与贤豪长者交游无虚日。母李氏,贵池李首川先生之女。李氏世业儒,首川先生以经学教授乡里,应箕幼年即从舅父李首川学,髫龄即颖悟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乡里咸以远大期之。
应箕生于万历二十二年九月十一日,公历一五九四年十月二十四日。幼而聪敏,长而豪放,性喜声乐,使酒骂座,不肯一日郁郁作穷悴状。尝自谓:“大丈夫处世,当以功名自表见,兀兀穷年,皓首一经,非吾志也。”
二、科举仕途
应箕年十六,始应县试,即补博士弟子员。其后八试南都,皆不第。士子科举之路,往往困顿终身,应箕亦未能例外。然其文章气节,早已名动士林,为时所重。
崇祯十五年,应箕年四十九,始以副榜贡入京。公卿以下,咸加礼异,视其臧否为荣辱。是时,朝中权贵欲罗致之,应箕峻拒不可。盖其意气慷慨,不乐仕进以取媚权门也。
虽未得志于科场,应箕之名则愈彰。其为文,笔力雄健,气势充沛,骈散兼擅,古今体皆工。书法亦佳,草书初学黄庭坚,后宗米芾、颜真卿,自成一家。当世名公巨卿,多以得其一纸手书为荣。
三、社团活动
应箕虽困于场屋,然其志不在功名,而在世道人心。明末士大夫结社之风极盛,应箕乃其中之矫矫者。
崇祯元年,应箕与会稽刘城、太仓张溥、张采等,共组复社。复社者,继承东林之余绪,以文会友,裁量人物,讽议朝政,志在救国。应箕与刘城志同道合,情谊最深,时人称为”贵池二妙”。
复社之活动,主要在于三端:一是裁量人物,抨击奸佞;二是研讨学业,砥砺名节;三是关怀国事,议论朝政。应箕于三者皆积极参加,且往往为其领袖人物。
崇祯十二年,周镳以疏论阉党余孽,受朝廷处分。应箕闻讯,单骑赴难,与周镳结为刎颈之交。其后周镳下狱,应箕冒险入狱探望,略无畏惧。权奸阮大铖闻之大怒,遣缇骑急捕,应箕乘夜亡命而去。
崇祯十一年,应箕与陈贞慧、左国材、沈士柱、黄宗羲、杨廷枢等一百四十余人,共撰《留都防乱公揭》,公揭于南京张布,揭露阮大铖附权误国、图谋再起之罪状。此公揭洋洋数千言,历数阮大铖之罪恶,声势浩大,震动留都。阮大铖见之,大惧,深恨应箕,誓欲得而甘心。
四、明末风云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陷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朝覆亡。噩耗传至江南,应箕痛哭于野,与刘城等共谋恢复。
五月,福王朱由崧即位于南京,改元弘光。权奸马士英、阮大铖以定策功入阁秉政,翻逆案,报复东林、复社人士。应箕被列名于《留都防乱公揭》,首当其冲。是时,周镳下狱,应箕闻讯,急奔金陵,与陈贞慧共谋营救。狱势日急,阮大铖扬言将甘心于应箕。适有缇骑捕应箕,应箕跳身出走,得脱于难。
应箕之行侠仗义、临危不惧,于此可见一斑。
五、抗清起兵
顺治二年五月,清兵渡江,扬州先陷,史可法殉国,弘光帝出奔,南都亡。六月,清军下江南,剃发令下,江南士民愤怒,义兵蜂起。
应箕时在贵池山中,闻国变,悲愤填膺。闰六月,金声举义兵于绩溪,应箕遂在家乡起兵以应之。金声,字白庵,徽州休宁人,崇祯十六年进士,亦慷慨好义之士。二人遥相呼应,共图恢复。
应箕倾尽家财,招募士卒数千人,一度收复贵池、石埭等县,声势大振。唐王朱聿键即位于福州,改元隆武,承制授应箕池州推官、监纪军事。应箕受命,益思戮力报国。
是年九月,金声兵败于绩溪,被执至金陵,不屈而死。金声既败,应箕孤军难支,清军四面围攻,势甚危急。十月,应箕率义军在贵池县泥湾山口阻击清军,血战竟日,寡不敌众,兵溃退守山中。
六、被擒殉节
应箕兵败,走入深山,清军搜山,被执于压气培。压气培者,今石台县大演乡新龙村境内之乌鸦培也,地势险僻,易守难攻,然应箕士卒星散,终为清军所获。
十月十三日,应箕被擒。清兵押送府城,行至距郡城十余里之石灰冲,应箕神色自若,从容赋绝命词一首,词曰:
“万卷诗书事业忙,一朝家国系兴亡。素知此身轻一羽,肯将余息负三光。山川有幸埋忠骨,父老何曾识国殇。回首江南诸旧好,几人相见共壶觞。”
词毕,正衣冠,南向再拜,从容就刑。清兵欲割其首,应箕叱曰:”吾头岂汝可断邪!”乃伸颈受刃,神色不变。其头落地,血溅石上,经三日颜色不变。闻者莫不伤之。
应箕被难之日,为顺治二年十月十七日,公历一六四五年十二月四日。年五十有二。
应箕死后,其家人百余口及义军将士皆壮烈捐躯,无一降者。其二子孟坚、稚圭,为刘城所匿,幸免于难。
七、后世影响
应箕殉难后,当地群众纷纷披麻戴孝至其殉难处吊唁。后人将鸡罩山改名为麻衣湾,并竖立”吴次尾先生殉难处”石碑。又将其遗产立为”楼山助学基金会”,以资寒士。池州城西大街改名为”楼山街”,城东白牙山下建造”吴公祠”。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赐应箕谥”忠节”,入祀忠义祠。事迹编入《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清代著名戏剧家孔尚任,将其事迹写入《桃花扇》,使其忠义之名广为流传。
应箕一生,以文章名世,以气节殉国,与刘城并称”贵池二妙”。其著作宏富,有《楼山堂集》二十七卷、《盛事集》三十卷、《国朝记事本末》、《读书鉴》、《友鉴录》、《留都见闻录》、《东林本末》、《熹朝忠节传》等数十种。其《读书止观录》辑汇先秦以来读书古训,为后世读书人所重。
侯方域曾为应箕作挽词曰:”面冷而苍,髯怒以张;言如风发,气夺电光。”寥寥数语,应箕之风神气度,跃然纸上。
陈子龙传
一、家世渊源
陈子龙者,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也。世居华亭之莘村,今上海市松江区余山镇广富林村有其故里。
子龙先祖世务农,至祖父始以文学知名。父讳所闻,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刑部郎中、工部郎中,以清慎著称。子龙生于所闻公任上,幼承庭训,聪颖异常。
子龙生于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公历一六零八年七月十二日。初名介,后更名子龙。字人中,后更字卧子,又字懋中。晚岁自号大樽,亦称海士、轶符、於陵孟公等。
子龙自幼随父读书,资质过人。六岁即知文史,九岁能作文,乡里奇之。其父督课甚严,子龙亦勤学不辍,于经史子集无所不读,为日后之学问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科举仕途
子龙少有才名,弱冠即以诗文鸣于世。然其科举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崇祯三年,子龙年二十三,始中应天乡试,列第七十五名。其后两次参加会试,皆不第。士子之困于场屋,往往消磨壮志,子龙亦曾一度郁郁寡欢。然其志不在功名,而在经世致用、济国安民。
崇祯十年,子龙年三十,始成进士,列三甲十八名。是科同榜者还有夏允彝,二人同为松江府人,又同科进士,遂成挚友,共图天下大事。
子龙选得广东惠州府司理,未及赴任,而继母讣至,遂回家治丧。守制期满,补绍兴府司理。绍兴为东南都会,政务繁剧,子龙以才能著称,论功擢升兵科给事中。命甫下而明亡,子龙竟未能赴任,时论惜之。
三、文学成就
子龙为明末著名文学家,于诗、词、文、赋诸体皆有卓越成就,兼工骈体,尤称独绝。
子龙之诗,上追汉魏,下汲唐宋,兼取众长而自成一家。其早期诗作,多模拟古人,风格绮丽;后期遭逢国难,诗风一变,多感慨悲凉、慷慨激昂之作。其诗悲壮苍凉,充满民族气节,为”明诗殿军”,又称”明代最后一大诗人”。
子龙之词,尤为后世推重,被公认为”明代第一词人”。其词宗法花间、南唐,婉约清丽,寄寓深远。陈寅恪《柳如是别传》考证,子龙早年与柳如是有爱情关系,其词作中多有寄托。近人龙榆生评曰:”词学衰于明代,至子龙出,宗风大振,遂开三百年来词学中兴之盛。”
子龙之骈文,亦称精妙。《明史》称其”骈体尤精妙”。吴伟业赞其”四六跨徐、庾,论策视二苏”,非过誉也。
子龙之散文,小品文尤佳,《三慨》等作真切感人,寄托忠厚之情,脍炙人口。
子龙著作宏富,有《几社稿》《陈李倡和集》《属玉堂集》《平露堂集》《白云草》《湘真阁稿》《三子诗稿》《焚余草》等。后人王昶编为《陈忠裕全集》。
四、经世致用
子龙虽以文学名世,然其志实在于经世致用、济国安民。明末国势日蹙,内忧外患交迫,有识之士皆思有所作为。子龙于研习文学之外,尤留心经世之学。
崇祯十一年,子龙与徐孚远、宋徵璧等,共取明朝名卿大臣”有涉世务、国政”之文,”撷其精英”,编辑《皇明经世文编》。此书凡五百零四卷,补遗四卷,选录四百二十余家之文章,内容涵盖政治、军事、赋役、财经、农田、水利、学校文化、典章制度等各方面。子龙等人编辑此书,意在”上备一代之典则,下资后学之师法”,欲以史为鉴,寻求救国之道。
同年,子龙又整理徐光启之农学巨著《农政全书》。徐光启负经世之志,毕生致力于农学,子龙敬佩其人其学。徐氏谢世后,子龙从其次孙徐尔爵处得《农书》草稿数十卷,日夜抄录,删其繁芜,补其缺略,成《农政全书》六十卷,为中国古代农学之集大成。
编辑《皇明经世文编》与整理《农政全书》,是子龙一生中经世致用之两项最主要贡献,亦是其”经世”思想之具体体现。
五、复社几社
子龙积极参与明末士大夫结社运动,为复社、几社之重要成员。
崇祯初年,子龙加入张溥、张采所组之复社,与天下名士切磋学业、议论国政。后又与夏允彝、徐孚远、周立勋等,在松江共创几社,与复社相呼应。
复社、几社之活动,不仅在于研讨学业,更在于裁量人物、抨击奸佞、关怀国事。子龙于其中甚为活跃,与张溥、夏允彝等志同道合,共谋天下大事。
崇祯十七年初,子龙曾招抚浙江东阳县诸生许都之暴动,因功授兵科给事中。未几而明亡,竟未及赴任。
六、抗清殉国
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陷,崇祯帝殉国。子龙闻变,辞职还乡,避地泖滨。其时江南尚在弘光朝统治之下,然马士英、阮大铖当国,朝政日非,子龙郁郁不得志。
顺治二年五月,清兵渡江,南都亡。子龙与太湖民众武装组织联络,开展抗清活动。闰六月,松江义兵起,子龙与徐孚远等率义军千余人驻扎陈湖,伺机起兵。八月,松江城破,子龙逃往苏州,易姓李,改字大樽,辗转避匿。
顺治四年,清军江宁将军巴山、都御史陈锦等,阴谋尽除三吴知名之士,以子龙为首。四月初,清军遣兵五百,在苏松一带大肆搜捕。五月初,子龙在吴县被捕。
子龙被执,械送南京。途中经松江境内跨塘桥时,乘守者不备,突然投水自尽,捞起时已气绝。清军残暴,竟将其凌迟斩首,弃尸水中。子龙殉难之日,为顺治四年五月十三日,公历一六四七年六月十五日。年四十岁。
子龙死后,其门生王沄、轿夫吴酉等于毛竹港觅得其遗体,具棺葬之。
七、后世影响
子龙殉国后,其气节文章为世所重。乾隆中,赐谥”忠裕”,入祀忠义祠。子龙墓位于上海市松江区余山镇广富林村,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墓地有清乾隆五十一年所建原物,墓前有石柱方亭,名沅江亭。
子龙一生,文学与气节并重,诗词与经世相成。其人其文,皆为后世所仰。洪门奉为五圣祖之一,良有以也。
夏允彝传
一、家世渊源
夏允彝者,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也。世居松江城西,为当地望族。
父讳时正,亦知名士。允彝生于万历二十四年,公历一五九六年。
允彝自幼聪颖好学,博通经史,为文下笔千言立就。及长,以文章气节著称于时,与同里陈子龙志同道合,共创几社,以文会友,以气相尚。
允彝性孝友,待人诚信,乡里称之。喜奖掖后进,四方学者多从之游。
二、科举仕途
允彝弱冠即有声名,然其科举之路亦颇曲折。万历四十五年,允彝年二十二,始中举人。其后多次赴京会试,皆不第。
崇祯十年,允彝年四十有三,始成进士,列三甲。是科同榜有陈子龙,二人同科进士,同为松江人,遂成生死之交。
允彝中式后,授福建长乐知县。长乐濒海,民风淳朴而生活艰难。允彝下车伊始,即访民疾苦,革除弊政,兴利除害。在任期间,清廉自持,勤政爱民,深得士民爱戴。
崇祯十五年,吏部尚书郑三俊向朝廷推举天下廉洁奉公、才干超群之知县七人,允彝名列榜首。崇祯帝闻之大喜,亲笔将七人名字写在皇宫屏风上,以示嘉奖。朝廷召允彝入京,欲大用之。惜乎未及赴任,母丧讣至,允彝匆匆奔丧回籍,竟与仕途失之交臂。
允彝居乡期间,于家设馆教子,延请名儒授课。又常携子完淳出游,使知民生疾苦、风土人情。
三、忧国忧民
允彝虽家居不仕,然于国事未尝一日忘怀。甲申之变,北京陷落,崇祯帝殉国,噩耗传至江南,允彝痛不欲生。尝拜谒史可法,共商恢复大计,然弘光朝腐败,良机尽失。
弘光元年五月,清兵渡江,南都亡。允彝避地乡间,然志在恢复。尝致书故人吴志葵,谋合兵攻取苏州,再取杭州,进兵南京,以图保有江南半壁。然事未成而清军已下松江。
清军下松江后,主将素闻允彝之名,欲招致之,许以高官厚禄。允彝以”贞妇”自比,明白表示不事二朝之志。其辞曰:”吾所以隐忍者,为一女子乎?”
四、殉节松塘
允彝见大势已去,遂决意以身殉国。
顺治二年九月十七日,允彝自沉于屋后松塘,以身殉国,年五十。
据史载,允彝投水时,松塘水浅,仅及腰身以上。允彝埋头水中,呛肺而死,背部衣衫竟未沾湿。死状从容,神色不变。夫人及家人立于岸上,亲眼目睹,无不悲恸。
允彝临死前,将所著《幸存录》交予年仅十五岁的儿子夏完淳,叮嘱其毁家纾难,继续抗清。完淳泣血受命,后亦以身殉国,年仅十七。父子英烈,永传后世。
允彝殉难后,隆武帝遥授湖南道御史,赠太常寺少卿。永历四年春,鲁王监国赐谥”文忠”。
五、著作等身
允彝学务经世,历朝制度、昭代典章,无所不谙习。著有《幸存录》,记甲申以后南都事甚详,为研究明末历史之重要史料。又著《夏文忠公文集》,今已散佚。
允彝之文章,气格高迈,议论通达,为时所重。王鸿绪《明史稿》称其”学务经世。历朝制度暨昭代典章,无所不谙习。独处一室,志常在天下。名既高,四方人士争走其门,书问往来,酬答无暇晷。好奖励后进。”
六、身后哀荣允彝殉难后,葬于松江九峰之西昆冈荡湾村。其墓与子夏完淳墓相邻,碑书”明夏忠节公允彝墓道”。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赐谥”忠节”,入祀忠义祠。后世于松江建祠祭祀,岁时享祀,香火不绝。
允彝与其子完淳,合称”夏氏父子”,为明末抗清之典型人物。完淳年仅十七即殉国,英烈不让父亲,父子二人之忠义节烈,永为后世楷模。
方以智传
一、家世渊源
方以智者,安徽桐城人也。世居安庆府桐城县凤仪里,今安徽省枞阳县地。
方氏为桐城望族,世代书香。曾祖讳学渐,字本仁,号浮山,明代著名儒学家,创立”桐城方氏学派”,精通医学、理学,融会诸子百家自成体系,著有《易蠡》《性善绎》《桐夷》《迩训》《桐川语》等。祖父讳大镇,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大理寺少卿,精通《易经》《礼记》,著述宏富。父讳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崇祯朝官至湖广巡抚,通医学、地理、军事,有经世之才,著有《周易时论》《全边略记》等。
以智生于万历三十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公历一六一一年。字密之,号曼公,又号鹿起,别号龙眠愚者。出家后改名大智,字无可,别号弘智,人称药地和尚。
以智幼禀异慧,六岁知文史,博览群书。早年随父宦游,至四川嘉定、福建福宁、直隶、燕京等地,见名山大川,开拓眼界。又与西洋传教士毕方济、汤若望等交往,研读《天学初函》等西方科学译著,学贯中西,眼界开阔。
二、复社四公子
以智成年后,与冒辟疆、侯方域、陈贞慧并称”明末四公子”。四人皆出身公卿世家,皆为复社骨干,皆经历甲申之变,皆在明亡后选择不事新朝。
崇祯初年,以智在父亲所建之城郊泽园中,成立”泽社”。社中有堂叔方文、妹夫孙临、钱澄之、周岐等,皆一时俊彦。以智常与社友赋诗论文,议论时政,名动士林。
以智为复社核心成员,与张溥、陈子龙、吴伟业、陈贞慧、吴应箕、侯方域等共同主盟复社,裁量人物,讽议朝局,”以文章誉望动天下”。
三、科举仕途
崇祯十二年,以智中应天乡试举人。崇祯十三年,年三十,成进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
有人向崇祯帝推荐以智,帝召对于德政殿。以智”语中机要”,崇祯帝”抚几称善”,甚为赏识。然以智”以忤执政意,不果用”,未能得大用。
以智任翰林院检讨期间,适其父方孔炤任湖广巡抚时被杨嗣昌弹劾下狱。以智怀血疏讼冤,昼夜号泣,终于救父出狱,一时传为孝子佳话。
四、甲申被执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农民军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朝覆亡。
以智时在北京,闻变,”哭临殡宫”,至东华门,被农民军执获。农民军严刑拷打,以智”两髁骨见”,终不屈节。其时北京士大夫多降自成,唯以智独能守节不变,友人皆以文天祥比之。
不久,李自成兵败山海关,北京混乱,以智乘乱南逃,得脱于难。
五、流亡岭表
以智辗转奔向南京,欲投南明弘光政权。然此时阮大铖把持南明朝政,以智因曾列名《留都防乱公揭》,为阮大铖所仇视,不断受到排挤、迫害。以智不得不改名吴石公,流寓岭南、两广一带,以卖药为生。
顺治三年,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以智参与拥立永历政权有功,授左中允,扈从桂王至梧州,历任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
然永历朝内部勾心斗角,宦官专权,以智深感失望。十次上疏求退,不获允。尝曰:”吾归则负君,出则负亲,吾其缁乎?”后被太监王坤诬劾免职,遁迹于湘、桂、粤西少数民族聚居区,过着”曲肽茅屋鸡同宿,举火荒村鬼作邻”的艰苦生活。
六、被擒不屈
永历四年,清军攻陷广西平乐,以智被俘。
清军将领欲降之,在其左边置官服,右边置白刃,任其选择。以智毫不犹豫,趋右就刃,表示宁死不降。清军将领感其气节,竟释放之。以智脱身后,至梧州云盖寺出家,更名弘智,字无可,别号药地。
顺治七年,清军南下广东,以智正式削发为僧。后北归,定居于江西吉州青原山净居寺,自称”极丸老人”。虽出家为僧,然以智仍不忘救世,讲学宏道,交朋纳友,暗中继续从事反清活动。
七、惶恐滩殉节
康熙十年,因”粤事牵连”,以智被清廷逮捕,解往广东对案。
途经江西万安惶恐滩头,以智感慨万端。此地乃宋末文天祥殉国之处,以智遥想文公当年过零丁洋之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心潮澎湃,泪湿衣襟。
十月七日,以智因疽发卒于舟中,终年六十一岁。
关于以智之死因,学界有不同看法。一种意见认为是以智自沉殉节,以余英时《方以智晚节考》为代表;另一种意见认为是以智病卒于途中,以冒怀辛、任道斌等大陆学者为代表。两说各有依据,至今尚无定论。然无论如何,以智以身殉明之志节,则为世所公认。
八、学术成就
以智学识渊博,著述宏富,一生著述四百余万言,有”十七世纪罕无伦比的百科全书式学者”之称。
其学术特点有三:一是学贯中西,既精通中国传统学术,又广泛涉猎西方科学;二是重视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理;三是主张融会贯通,儒、释、道三教归一。
以智之主要著作有:
《通雅》五十二卷:大型综合性学术著作,考证名物制度,详备精审。
《物理小识》十二卷:涉及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医药、农学、工艺、哲学、艺术各方面,为古代科学之重要著作。
《药地炮庄》九卷:哲学著作,以药地之学解释庄子。
《东西均》:哲学著作,阐述其辩证思想。
《浮山集》:诗文集。
以智于哲学上强调”质测”,认为时间与空间互相依存,”物皆气所为”、”空皆气所实”,反对宋明理学离气言道、言理之说。在认识论上主张”以实事证实理,以前理证后理”。
以智亦精通诗文、词曲、书画。其书法宗张旭、王羲之、王献之,山水画”细笔钩皴,不事渲染而生趣然”,有”文秀逼古”之誉。
九、身后纪念
以智死后,有三座墓:江西青原山为衣钵墓;浮山华严寺后为爪发塔;浮山北麓”金牛架轭”地为肉身墓。今浮山方以智墓为安徽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墓碑上因方氏子孙尊先生反清之志,未署清帝年号。墓前石刻对联曰:”博学清操垂百世,名山胜水共千秋。”以智之气节文章,永为后世所仰。
黄淳耀传
一、家世渊源
黄淳耀者,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人也。世居嘉定县方泰乡,今上海市嘉定区安亭镇地。
黄氏为嘉定望族,世代书香。淳耀祖上黄一庵,南宋时曾输粟饷军,理宗诏旌其庐。其后数世皆有名士。
父讳家柱,字完初,精通医术,万历三十九年自南城徙居城西北,以医济世。娶陈氏,生二子:长即淳耀,次渊耀。
淳耀生于万历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公历一六零五年七月十三日。初名金耀,后更名淳耀。字蕴生,一字松崖。号陶庵,又号水镜居士。
二、早年求学
淳耀幼而颖悟,读书过目成诵。年七岁,吴中大水,米价腾涌。其父母自食粗粝,以精粮饲淳耀。淳耀见之,泣曰:”父母攻苦,尚不得食,儿何忍食此?”竟易以粗粝方进食。年方七岁,即知孝亲若此。
十岁入塾读书,篝灯夜读,常至戊夜。父母忧其得疾,乃每夜辍烛。淳耀伺父母寝息,更从邻舍儿乞火继之。其好学如此。
十五岁,从邑先生归春阳学,勤苦不倦。十七岁,入泮为县学生员。十九岁,因岁试第一,食廪饩。
二十二岁,淳耀从云间名儒受《易》,严立课程。凡昼之所为,夜必札记,以自省察。究心《易》理,每日早起看《易》一卦,读《史》《汉》及唐宋大家文,再阅古人语录二十则,以余力作文写字。其为学如此严谨有序。
二十九岁,母以疾卒,淳耀哀毁骨立,然恐伤父心,不敢恸哭,默自饮泣。居里门,不远行。丁忧期间,一遵礼制。
三、文社活动
淳耀弱冠即有志圣贤之学,崇祯二年入复社,与天下名士切磋学业。崇祯六年,为侯峒曾所聘,教授其诸子。
崇祯十一年,淳耀参与声讨阮大铖之活动。三年后,在常熟参加临社。崇祯十五年,在家乡成立直言社。直言社成员凡显而威仪、微而心术、伦常日用之际,讲论切偲,必求至当。社中有高叔英、唐圣举、陈俶、苏渊、夏云蛟及弟渊耀、门人陆元辅、张懿实、高德迈等,皆一时俊彦。
崇祯十五年,淳耀年三十八,中应天府乡试,成举人。崇祯十六年,中进士,列二甲三十一名,观政礼部。诸进士皆授官,淳耀独不谒选而归,家居研习经籍。
明亡后,弘光帝立,改元弘光,诸进士悉授官,淳耀仍不赴选。
四、崇高品质
淳耀天性正直,幼即以仁孝称。弱冠即有志圣贤之学,晚而充养和粹,造诣益深,名著乡里。
其为学也,宗归有光之文,学太白之诗,卓然名家。天启四年作《知过录》,崇祯四年作《自监录》,次年又辑古人言行之可法者,作《吾师录》以自励。盖其终身以圣贤为法,不敢或懈也。
淳耀著述宏富,有《知过录》《史记质疑》《自监录》《吾师录》《陶庵评点李长吉集》《诗札》《四书大旨》《山左笔谈》《语录》《陶庵诗文集》等。后人所辑《黄淳耀全集》,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五、嘉定起义
顺治二年五月,清兵渡江,南都亡。六月十五日,清廷颁布剃发令,强令江南百姓十日之内剃发易服,违者立斩。此令一出,江南士民群情激愤,嘉定尤甚。
时嘉定知县张维熙为清廷委派之降官,接剃发令后,即张贴布告,限三日内剃发。消息传开,嘉定士民齐聚明伦堂,高呼”头可断,发决不可剃”,当场驱逐张维熙。
众推侯峒曾、黄淳耀为首举义。侯峒曾字豫瞻,天启五年进士,曾任浙江参政,为官清廉。黄淳耀字蕴生,崇祯十六年进士,未仕而归。二人临危受命,散尽家财,主持城防。
城防之策如下:划分城防区域,组织乡兵十余万分段驻守;征集粮草铁器,赶制滚木、礌石、火罐、弩箭;动员全城男女老幼参战。一座无正规军、无重武器之小城,瞬间变成全民皆兵之战斗堡垒。
六、城破殉节
闰六月十七日,清吴淞总兵李成栋率五千精锐清军直扑嘉定。清军携带红衣大炮,日夜轰击城墙,嘉定军民以血肉之躯死守,多次击退冲锋。
然乡兵多为临时拼凑之农民,缺乏训练、兵器简陋,与清军正规军差距悬殊。闰六月二十四日,嘉定乡兵在砖桥与清军决战,”尸横遍野,河水尽赤”,全军溃败。
七月初一,李成栋发起总攻,大炮轰击城墙多处崩裂。七月初四凌晨,大雨倾盆,清军集中炮火猛轰东门,城墙轰然坍塌,清军涌入城内。
城破之前,侯峒曾知大势已去,携二子侯玄演、侯玄洁回家,从容整理衣冠,写下绝命书,投叶池殉国。
淳耀与弟渊耀退至城西西林庵。主僧无等奉茶毕,曰:”君进士未服官,可以无死。”淳耀正色曰:”城亡与亡,岂以出处贰心。出身进士,犹许字之女,殉节亦其所也。”
淳耀索笔大书于壁曰:
“大明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进士黄淳耀自裁于西城僧舍。鸣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异日虏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
书毕,北向再拜,与弟渊耀同就缢而亡。
越七日始敛,须眉皆赫然,肤肉不败。两人口血溅壁上,入能寸许,历久不灭。闻者莫不伤之。
淳耀殉难之年,为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公历一六四五年八月二十四日。年四十一岁。
其弟渊耀,字伟恭,号谷帘,天启四年生。被执时,见兄头帻坠地,复下拾而冠之,乃引决,年仅二十二。
七、嘉定三屠
城破之后,李成栋恼羞成怒,下令屠城。自七月初四至八月十六日,嘉定人民三次举义,三次被屠,死者约十万余人。史称”嘉定三屠”。
第一次屠城,在七月初四,约三万余人遇难。第二次屠城,在七月二十六日,又有两万余人遇难。第三次屠城,在八月十六日,约五万余人遇难。嘉定几成废墟。
亲历者朱子素在《嘉定乙酉纪事》中,以血泪文字记录了这场浩劫,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八、身后哀荣
淳耀殉难后,门人陆元辅、侯玄泓等私谥其为”贞文先生”。
清康熙四十二年,嘉定知县王橒在东城建”二黄先生祠”。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谥淳耀”忠节”,入祀位于嘉定孔庙内之”嘉定乡贤祠”。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亦赐渊耀”忠节”谥。兄弟同祀邑乡贤祠。
九、纪念遗迹
嘉定人民十分崇敬黄氏兄弟,建有多处纪念遗迹:
二黄先生墓: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方泰乡,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侯黄桥:清同治年间建,以纪念侯峒曾、黄淳耀二先生。
侯黄二先生纪念碑:位于嘉定镇汇龙潭公园内,民国二十四年建,为嘉定区文物保护单位。
陶庵留碧碑:位于上海大学校园内,为黄淳耀兄弟殉节处原址,碑阳刻吴玉章题”陶庵留碧”四字,为嘉定区文物保护单位。
二黄先生祠:位于嘉定城内东街,祭祀黄淳耀、黄渊耀兄弟。
导言
洪门五圣祖,乃明末清初五位抗清志士之总称。彼等皆以文章气节冠绝一时,以民族大义舍生取义,其精神风骨深深融入洪门之信仰体系,成为洪门弟子之精神图腾。
五圣祖者:
吴应箕(1594-1645),字次尾,号楼山,南直隶池州府贵池县人。明末复社领袖,著名社会活动家、文学家。崇祯十一年,与陈贞慧等共撰《留都防乱公揭》,揭露阮大铖祸国殃民之罪。南明弘光元年,起兵抗清,兵败被俘,不屈而死。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节。
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号大樽,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明末著名诗人、词人、散文家,与夏允彝共创几社。崇祯十年进士,累官至兵科给事中。编纂《皇明经世文编》五百余卷,整理徐光启《农政全书》,厥功甚伟。弘光朝任兵科给事中,屡陈时政,皆不见用。顺治四年,起兵抗清,事败被俘,投水殉国。乾隆中,谥忠裕。
夏允彝(1596-1645),字彝仲,号瑗公,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崇祯十年进士,任福建长乐知县,有惠政,擢天下第一。明亡后,起兵抗清,兵败不屈,投水殉节于松塘。著有《幸存录》。其子夏完淳,年十七即殉国,父子英烈,永传后世。
方以智(1611-1671),字密之,号曼公,安徽桐城人。明末著名思想家、科学家、哲学家,与陈贞慧、侯方域、冒辟疆并称”明末四公子”。崇祯十三年进士,选庶吉士。甲申之变,被执不屈,倍受酷刑。后流亡岭表,艰难备尝。晚岁出家为僧,更名弘智。康熙十年,因”粤事牵连”被捕,途经江西惶恐滩,卒于舟中。一说自沉殉节。
黄淳耀(1605-1645),字蕴生,号陶庵,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未授官而归。弘光元年,清兵南下,嘉定士民起义,推侯峒曾与黄淳耀为首。城破,与弟黄渊耀自缢于西林庵,从容就死。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节。
此五公者,生平行迹各异,而其忠义节烈则一。彼等于明清易代之际,或起兵,或著述,或从容赴死,皆以民族气节为重,不以利害避趋改其志。其精神感召后世,遂为洪门所宗奉,尊为五圣祖。
吴应箕传
一、家世渊源
吴应箕者,南直隶池州府贵池县人也。世居贵池兴孝乡高田里,今安徽省石台县大演乡永福村高田组是其故里。
曾祖讳不可考。祖讳国珍,以文学名于时。父讳思周,布衣之士,而任侠好义,轻财重气,与贤豪长者交游无虚日。母李氏,贵池李首川先生之女。李氏世业儒,首川先生以经学教授乡里,应箕幼年即从舅父李首川学,髫龄即颖悟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乡里咸以远大期之。
应箕生于万历二十二年九月十一日,公历一五九四年十月二十四日。幼而聪敏,长而豪放,性喜声乐,使酒骂座,不肯一日郁郁作穷悴状。尝自谓:“大丈夫处世,当以功名自表见,兀兀穷年,皓首一经,非吾志也。”
二、科举仕途
应箕年十六,始应县试,即补博士弟子员。其后八试南都,皆不第。士子科举之路,往往困顿终身,应箕亦未能例外。然其文章气节,早已名动士林,为时所重。
崇祯十五年,应箕年四十九,始以副榜贡入京。公卿以下,咸加礼异,视其臧否为荣辱。是时,朝中权贵欲罗致之,应箕峻拒不可。盖其意气慷慨,不乐仕进以取媚权门也。
虽未得志于科场,应箕之名则愈彰。其为文,笔力雄健,气势充沛,骈散兼擅,古今体皆工。书法亦佳,草书初学黄庭坚,后宗米芾、颜真卿,自成一家。当世名公巨卿,多以得其一纸手书为荣。
三、社团活动
应箕虽困于场屋,然其志不在功名,而在世道人心。明末士大夫结社之风极盛,应箕乃其中之矫矫者。
崇祯元年,应箕与会稽刘城、太仓张溥、张采等,共组复社。复社者,继承东林之余绪,以文会友,裁量人物,讽议朝政,志在救国。应箕与刘城志同道合,情谊最深,时人称为”贵池二妙”。
复社之活动,主要在于三端:一是裁量人物,抨击奸佞;二是研讨学业,砥砺名节;三是关怀国事,议论朝政。应箕于三者皆积极参加,且往往为其领袖人物。
崇祯十二年,周镳以疏论阉党余孽,受朝廷处分。应箕闻讯,单骑赴难,与周镳结为刎颈之交。其后周镳下狱,应箕冒险入狱探望,略无畏惧。权奸阮大铖闻之大怒,遣缇骑急捕,应箕乘夜亡命而去。
崇祯十一年,应箕与陈贞慧、左国材、沈士柱、黄宗羲、杨廷枢等一百四十余人,共撰《留都防乱公揭》,公揭于南京张布,揭露阮大铖附权误国、图谋再起之罪状。此公揭洋洋数千言,历数阮大铖之罪恶,声势浩大,震动留都。阮大铖见之,大惧,深恨应箕,誓欲得而甘心。
四、明末风云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陷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朝覆亡。噩耗传至江南,应箕痛哭于野,与刘城等共谋恢复。
五月,福王朱由崧即位于南京,改元弘光。权奸马士英、阮大铖以定策功入阁秉政,翻逆案,报复东林、复社人士。应箕被列名于《留都防乱公揭》,首当其冲。是时,周镳下狱,应箕闻讯,急奔金陵,与陈贞慧共谋营救。狱势日急,阮大铖扬言将甘心于应箕。适有缇骑捕应箕,应箕跳身出走,得脱于难。
应箕之行侠仗义、临危不惧,于此可见一斑。
五、抗清起兵
顺治二年五月,清兵渡江,扬州先陷,史可法殉国,弘光帝出奔,南都亡。六月,清军下江南,剃发令下,江南士民愤怒,义兵蜂起。
应箕时在贵池山中,闻国变,悲愤填膺。闰六月,金声举义兵于绩溪,应箕遂在家乡起兵以应之。金声,字白庵,徽州休宁人,崇祯十六年进士,亦慷慨好义之士。二人遥相呼应,共图恢复。
应箕倾尽家财,招募士卒数千人,一度收复贵池、石埭等县,声势大振。唐王朱聿键即位于福州,改元隆武,承制授应箕池州推官、监纪军事。应箕受命,益思戮力报国。
是年九月,金声兵败于绩溪,被执至金陵,不屈而死。金声既败,应箕孤军难支,清军四面围攻,势甚危急。十月,应箕率义军在贵池县泥湾山口阻击清军,血战竟日,寡不敌众,兵溃退守山中。
六、被擒殉节
应箕兵败,走入深山,清军搜山,被执于压气培。压气培者,今石台县大演乡新龙村境内之乌鸦培也,地势险僻,易守难攻,然应箕士卒星散,终为清军所获。
十月十三日,应箕被擒。清兵押送府城,行至距郡城十余里之石灰冲,应箕神色自若,从容赋绝命词一首,词曰:
“万卷诗书事业忙,一朝家国系兴亡。素知此身轻一羽,肯将余息负三光。山川有幸埋忠骨,父老何曾识国殇。回首江南诸旧好,几人相见共壶觞。”
词毕,正衣冠,南向再拜,从容就刑。清兵欲割其首,应箕叱曰:”吾头岂汝可断邪!”乃伸颈受刃,神色不变。其头落地,血溅石上,经三日颜色不变。闻者莫不伤之。
应箕被难之日,为顺治二年十月十七日,公历一六四五年十二月四日。年五十有二。
应箕死后,其家人百余口及义军将士皆壮烈捐躯,无一降者。其二子孟坚、稚圭,为刘城所匿,幸免于难。
七、后世影响
应箕殉难后,当地群众纷纷披麻戴孝至其殉难处吊唁。后人将鸡罩山改名为麻衣湾,并竖立”吴次尾先生殉难处”石碑。又将其遗产立为”楼山助学基金会”,以资寒士。池州城西大街改名为”楼山街”,城东白牙山下建造”吴公祠”。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赐应箕谥”忠节”,入祀忠义祠。事迹编入《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清代著名戏剧家孔尚任,将其事迹写入《桃花扇》,使其忠义之名广为流传。
应箕一生,以文章名世,以气节殉国,与刘城并称”贵池二妙”。其著作宏富,有《楼山堂集》二十七卷、《盛事集》三十卷、《国朝记事本末》、《读书鉴》、《友鉴录》、《留都见闻录》、《东林本末》、《熹朝忠节传》等数十种。其《读书止观录》辑汇先秦以来读书古训,为后世读书人所重。
侯方域曾为应箕作挽词曰:”面冷而苍,髯怒以张;言如风发,气夺电光。”寥寥数语,应箕之风神气度,跃然纸上。
陈子龙传
一、家世渊源
陈子龙者,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也。世居华亭之莘村,今上海市松江区余山镇广富林村有其故里。
子龙先祖世务农,至祖父始以文学知名。父讳所闻,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刑部郎中、工部郎中,以清慎著称。子龙生于所闻公任上,幼承庭训,聪颖异常。
子龙生于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公历一六零八年七月十二日。初名介,后更名子龙。字人中,后更字卧子,又字懋中。晚岁自号大樽,亦称海士、轶符、於陵孟公等。
子龙自幼随父读书,资质过人。六岁即知文史,九岁能作文,乡里奇之。其父督课甚严,子龙亦勤学不辍,于经史子集无所不读,为日后之学问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科举仕途
子龙少有才名,弱冠即以诗文鸣于世。然其科举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崇祯三年,子龙年二十三,始中应天乡试,列第七十五名。其后两次参加会试,皆不第。士子之困于场屋,往往消磨壮志,子龙亦曾一度郁郁寡欢。然其志不在功名,而在经世致用、济国安民。
崇祯十年,子龙年三十,始成进士,列三甲十八名。是科同榜者还有夏允彝,二人同为松江府人,又同科进士,遂成挚友,共图天下大事。
子龙选得广东惠州府司理,未及赴任,而继母讣至,遂回家治丧。守制期满,补绍兴府司理。绍兴为东南都会,政务繁剧,子龙以才能著称,论功擢升兵科给事中。命甫下而明亡,子龙竟未能赴任,时论惜之。
三、文学成就
子龙为明末著名文学家,于诗、词、文、赋诸体皆有卓越成就,兼工骈体,尤称独绝。
子龙之诗,上追汉魏,下汲唐宋,兼取众长而自成一家。其早期诗作,多模拟古人,风格绮丽;后期遭逢国难,诗风一变,多感慨悲凉、慷慨激昂之作。其诗悲壮苍凉,充满民族气节,为”明诗殿军”,又称”明代最后一大诗人”。
子龙之词,尤为后世推重,被公认为”明代第一词人”。其词宗法花间、南唐,婉约清丽,寄寓深远。陈寅恪《柳如是别传》考证,子龙早年与柳如是有爱情关系,其词作中多有寄托。近人龙榆生评曰:”词学衰于明代,至子龙出,宗风大振,遂开三百年来词学中兴之盛。”
子龙之骈文,亦称精妙。《明史》称其”骈体尤精妙”。吴伟业赞其”四六跨徐、庾,论策视二苏”,非过誉也。
子龙之散文,小品文尤佳,《三慨》等作真切感人,寄托忠厚之情,脍炙人口。
子龙著作宏富,有《几社稿》《陈李倡和集》《属玉堂集》《平露堂集》《白云草》《湘真阁稿》《三子诗稿》《焚余草》等。后人王昶编为《陈忠裕全集》。
四、经世致用
子龙虽以文学名世,然其志实在于经世致用、济国安民。明末国势日蹙,内忧外患交迫,有识之士皆思有所作为。子龙于研习文学之外,尤留心经世之学。
崇祯十一年,子龙与徐孚远、宋徵璧等,共取明朝名卿大臣”有涉世务、国政”之文,”撷其精英”,编辑《皇明经世文编》。此书凡五百零四卷,补遗四卷,选录四百二十余家之文章,内容涵盖政治、军事、赋役、财经、农田、水利、学校文化、典章制度等各方面。子龙等人编辑此书,意在”上备一代之典则,下资后学之师法”,欲以史为鉴,寻求救国之道。
同年,子龙又整理徐光启之农学巨著《农政全书》。徐光启负经世之志,毕生致力于农学,子龙敬佩其人其学。徐氏谢世后,子龙从其次孙徐尔爵处得《农书》草稿数十卷,日夜抄录,删其繁芜,补其缺略,成《农政全书》六十卷,为中国古代农学之集大成。
编辑《皇明经世文编》与整理《农政全书》,是子龙一生中经世致用之两项最主要贡献,亦是其”经世”思想之具体体现。
五、复社几社
子龙积极参与明末士大夫结社运动,为复社、几社之重要成员。
崇祯初年,子龙加入张溥、张采所组之复社,与天下名士切磋学业、议论国政。后又与夏允彝、徐孚远、周立勋等,在松江共创几社,与复社相呼应。
复社、几社之活动,不仅在于研讨学业,更在于裁量人物、抨击奸佞、关怀国事。子龙于其中甚为活跃,与张溥、夏允彝等志同道合,共谋天下大事。
崇祯十七年初,子龙曾招抚浙江东阳县诸生许都之暴动,因功授兵科给事中。未几而明亡,竟未及赴任。
六、抗清殉国
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陷,崇祯帝殉国。子龙闻变,辞职还乡,避地泖滨。其时江南尚在弘光朝统治之下,然马士英、阮大铖当国,朝政日非,子龙郁郁不得志。
顺治二年五月,清兵渡江,南都亡。子龙与太湖民众武装组织联络,开展抗清活动。闰六月,松江义兵起,子龙与徐孚远等率义军千余人驻扎陈湖,伺机起兵。八月,松江城破,子龙逃往苏州,易姓李,改字大樽,辗转避匿。
顺治四年,清军江宁将军巴山、都御史陈锦等,阴谋尽除三吴知名之士,以子龙为首。四月初,清军遣兵五百,在苏松一带大肆搜捕。五月初,子龙在吴县被捕。
子龙被执,械送南京。途中经松江境内跨塘桥时,乘守者不备,突然投水自尽,捞起时已气绝。清军残暴,竟将其凌迟斩首,弃尸水中。子龙殉难之日,为顺治四年五月十三日,公历一六四七年六月十五日。年四十岁。
子龙死后,其门生王沄、轿夫吴酉等于毛竹港觅得其遗体,具棺葬之。
七、后世影响
子龙殉国后,其气节文章为世所重。乾隆中,赐谥”忠裕”,入祀忠义祠。子龙墓位于上海市松江区余山镇广富林村,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墓地有清乾隆五十一年所建原物,墓前有石柱方亭,名沅江亭。
子龙一生,文学与气节并重,诗词与经世相成。其人其文,皆为后世所仰。洪门奉为五圣祖之一,良有以也。
夏允彝传
一、家世渊源
夏允彝者,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也。世居松江城西,为当地望族。
父讳时正,亦知名士。允彝生于万历二十四年,公历一五九六年。
允彝自幼聪颖好学,博通经史,为文下笔千言立就。及长,以文章气节著称于时,与同里陈子龙志同道合,共创几社,以文会友,以气相尚。
允彝性孝友,待人诚信,乡里称之。喜奖掖后进,四方学者多从之游。
二、科举仕途
允彝弱冠即有声名,然其科举之路亦颇曲折。万历四十五年,允彝年二十二,始中举人。其后多次赴京会试,皆不第。
崇祯十年,允彝年四十有三,始成进士,列三甲。是科同榜有陈子龙,二人同科进士,同为松江人,遂成生死之交。
允彝中式后,授福建长乐知县。长乐濒海,民风淳朴而生活艰难。允彝下车伊始,即访民疾苦,革除弊政,兴利除害。在任期间,清廉自持,勤政爱民,深得士民爱戴。
崇祯十五年,吏部尚书郑三俊向朝廷推举天下廉洁奉公、才干超群之知县七人,允彝名列榜首。崇祯帝闻之大喜,亲笔将七人名字写在皇宫屏风上,以示嘉奖。朝廷召允彝入京,欲大用之。惜乎未及赴任,母丧讣至,允彝匆匆奔丧回籍,竟与仕途失之交臂。
允彝居乡期间,于家设馆教子,延请名儒授课。又常携子完淳出游,使知民生疾苦、风土人情。
三、忧国忧民
允彝虽家居不仕,然于国事未尝一日忘怀。甲申之变,北京陷落,崇祯帝殉国,噩耗传至江南,允彝痛不欲生。尝拜谒史可法,共商恢复大计,然弘光朝腐败,良机尽失。
弘光元年五月,清兵渡江,南都亡。允彝避地乡间,然志在恢复。尝致书故人吴志葵,谋合兵攻取苏州,再取杭州,进兵南京,以图保有江南半壁。然事未成而清军已下松江。
清军下松江后,主将素闻允彝之名,欲招致之,许以高官厚禄。允彝以”贞妇”自比,明白表示不事二朝之志。其辞曰:”吾所以隐忍者,为一女子乎?”
四、殉节松塘
允彝见大势已去,遂决意以身殉国。
顺治二年九月十七日,允彝自沉于屋后松塘,以身殉国,年五十。
据史载,允彝投水时,松塘水浅,仅及腰身以上。允彝埋头水中,呛肺而死,背部衣衫竟未沾湿。死状从容,神色不变。夫人及家人立于岸上,亲眼目睹,无不悲恸。
允彝临死前,将所著《幸存录》交予年仅十五岁的儿子夏完淳,叮嘱其毁家纾难,继续抗清。完淳泣血受命,后亦以身殉国,年仅十七。父子英烈,永传后世。
允彝殉难后,隆武帝遥授湖南道御史,赠太常寺少卿。永历四年春,鲁王监国赐谥”文忠”。
五、著作等身
允彝学务经世,历朝制度、昭代典章,无所不谙习。著有《幸存录》,记甲申以后南都事甚详,为研究明末历史之重要史料。又著《夏文忠公文集》,今已散佚。
允彝之文章,气格高迈,议论通达,为时所重。王鸿绪《明史稿》称其”学务经世。历朝制度暨昭代典章,无所不谙习。独处一室,志常在天下。名既高,四方人士争走其门,书问往来,酬答无暇晷。好奖励后进。”
六、身后哀荣允彝殉难后,葬于松江九峰之西昆冈荡湾村。其墓与子夏完淳墓相邻,碑书”明夏忠节公允彝墓道”。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赐谥”忠节”,入祀忠义祠。后世于松江建祠祭祀,岁时享祀,香火不绝。
允彝与其子完淳,合称”夏氏父子”,为明末抗清之典型人物。完淳年仅十七即殉国,英烈不让父亲,父子二人之忠义节烈,永为后世楷模。
方以智传
一、家世渊源
方以智者,安徽桐城人也。世居安庆府桐城县凤仪里,今安徽省枞阳县地。
方氏为桐城望族,世代书香。曾祖讳学渐,字本仁,号浮山,明代著名儒学家,创立”桐城方氏学派”,精通医学、理学,融会诸子百家自成体系,著有《易蠡》《性善绎》《桐夷》《迩训》《桐川语》等。祖父讳大镇,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大理寺少卿,精通《易经》《礼记》,著述宏富。父讳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崇祯朝官至湖广巡抚,通医学、地理、军事,有经世之才,著有《周易时论》《全边略记》等。
以智生于万历三十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公历一六一一年。字密之,号曼公,又号鹿起,别号龙眠愚者。出家后改名大智,字无可,别号弘智,人称药地和尚。
以智幼禀异慧,六岁知文史,博览群书。早年随父宦游,至四川嘉定、福建福宁、直隶、燕京等地,见名山大川,开拓眼界。又与西洋传教士毕方济、汤若望等交往,研读《天学初函》等西方科学译著,学贯中西,眼界开阔。
二、复社四公子
以智成年后,与冒辟疆、侯方域、陈贞慧并称”明末四公子”。四人皆出身公卿世家,皆为复社骨干,皆经历甲申之变,皆在明亡后选择不事新朝。
崇祯初年,以智在父亲所建之城郊泽园中,成立”泽社”。社中有堂叔方文、妹夫孙临、钱澄之、周岐等,皆一时俊彦。以智常与社友赋诗论文,议论时政,名动士林。
以智为复社核心成员,与张溥、陈子龙、吴伟业、陈贞慧、吴应箕、侯方域等共同主盟复社,裁量人物,讽议朝局,”以文章誉望动天下”。
三、科举仕途
崇祯十二年,以智中应天乡试举人。崇祯十三年,年三十,成进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
有人向崇祯帝推荐以智,帝召对于德政殿。以智”语中机要”,崇祯帝”抚几称善”,甚为赏识。然以智”以忤执政意,不果用”,未能得大用。
以智任翰林院检讨期间,适其父方孔炤任湖广巡抚时被杨嗣昌弹劾下狱。以智怀血疏讼冤,昼夜号泣,终于救父出狱,一时传为孝子佳话。
四、甲申被执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农民军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朝覆亡。
以智时在北京,闻变,”哭临殡宫”,至东华门,被农民军执获。农民军严刑拷打,以智”两髁骨见”,终不屈节。其时北京士大夫多降自成,唯以智独能守节不变,友人皆以文天祥比之。
不久,李自成兵败山海关,北京混乱,以智乘乱南逃,得脱于难。
五、流亡岭表
以智辗转奔向南京,欲投南明弘光政权。然此时阮大铖把持南明朝政,以智因曾列名《留都防乱公揭》,为阮大铖所仇视,不断受到排挤、迫害。以智不得不改名吴石公,流寓岭南、两广一带,以卖药为生。
顺治三年,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以智参与拥立永历政权有功,授左中允,扈从桂王至梧州,历任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
然永历朝内部勾心斗角,宦官专权,以智深感失望。十次上疏求退,不获允。尝曰:”吾归则负君,出则负亲,吾其缁乎?”后被太监王坤诬劾免职,遁迹于湘、桂、粤西少数民族聚居区,过着”曲肽茅屋鸡同宿,举火荒村鬼作邻”的艰苦生活。
六、被擒不屈
永历四年,清军攻陷广西平乐,以智被俘。
清军将领欲降之,在其左边置官服,右边置白刃,任其选择。以智毫不犹豫,趋右就刃,表示宁死不降。清军将领感其气节,竟释放之。以智脱身后,至梧州云盖寺出家,更名弘智,字无可,别号药地。
顺治七年,清军南下广东,以智正式削发为僧。后北归,定居于江西吉州青原山净居寺,自称”极丸老人”。虽出家为僧,然以智仍不忘救世,讲学宏道,交朋纳友,暗中继续从事反清活动。
七、惶恐滩殉节
康熙十年,因”粤事牵连”,以智被清廷逮捕,解往广东对案。
途经江西万安惶恐滩头,以智感慨万端。此地乃宋末文天祥殉国之处,以智遥想文公当年过零丁洋之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心潮澎湃,泪湿衣襟。
十月七日,以智因疽发卒于舟中,终年六十一岁。
关于以智之死因,学界有不同看法。一种意见认为是以智自沉殉节,以余英时《方以智晚节考》为代表;另一种意见认为是以智病卒于途中,以冒怀辛、任道斌等大陆学者为代表。两说各有依据,至今尚无定论。然无论如何,以智以身殉明之志节,则为世所公认。
八、学术成就
以智学识渊博,著述宏富,一生著述四百余万言,有”十七世纪罕无伦比的百科全书式学者”之称。
其学术特点有三:一是学贯中西,既精通中国传统学术,又广泛涉猎西方科学;二是重视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理;三是主张融会贯通,儒、释、道三教归一。
以智之主要著作有:
《通雅》五十二卷:大型综合性学术著作,考证名物制度,详备精审。
《物理小识》十二卷:涉及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医药、农学、工艺、哲学、艺术各方面,为古代科学之重要著作。
《药地炮庄》九卷:哲学著作,以药地之学解释庄子。
《东西均》:哲学著作,阐述其辩证思想。
《浮山集》:诗文集。
以智于哲学上强调”质测”,认为时间与空间互相依存,”物皆气所为”、”空皆气所实”,反对宋明理学离气言道、言理之说。在认识论上主张”以实事证实理,以前理证后理”。
以智亦精通诗文、词曲、书画。其书法宗张旭、王羲之、王献之,山水画”细笔钩皴,不事渲染而生趣然”,有”文秀逼古”之誉。
九、身后纪念
以智死后,有三座墓:江西青原山为衣钵墓;浮山华严寺后为爪发塔;浮山北麓”金牛架轭”地为肉身墓。今浮山方以智墓为安徽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墓碑上因方氏子孙尊先生反清之志,未署清帝年号。墓前石刻对联曰:”博学清操垂百世,名山胜水共千秋。”以智之气节文章,永为后世所仰。
黄淳耀传
一、家世渊源
黄淳耀者,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人也。世居嘉定县方泰乡,今上海市嘉定区安亭镇地。
黄氏为嘉定望族,世代书香。淳耀祖上黄一庵,南宋时曾输粟饷军,理宗诏旌其庐。其后数世皆有名士。
父讳家柱,字完初,精通医术,万历三十九年自南城徙居城西北,以医济世。娶陈氏,生二子:长即淳耀,次渊耀。
淳耀生于万历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公历一六零五年七月十三日。初名金耀,后更名淳耀。字蕴生,一字松崖。号陶庵,又号水镜居士。
二、早年求学
淳耀幼而颖悟,读书过目成诵。年七岁,吴中大水,米价腾涌。其父母自食粗粝,以精粮饲淳耀。淳耀见之,泣曰:”父母攻苦,尚不得食,儿何忍食此?”竟易以粗粝方进食。年方七岁,即知孝亲若此。
十岁入塾读书,篝灯夜读,常至戊夜。父母忧其得疾,乃每夜辍烛。淳耀伺父母寝息,更从邻舍儿乞火继之。其好学如此。
十五岁,从邑先生归春阳学,勤苦不倦。十七岁,入泮为县学生员。十九岁,因岁试第一,食廪饩。
二十二岁,淳耀从云间名儒受《易》,严立课程。凡昼之所为,夜必札记,以自省察。究心《易》理,每日早起看《易》一卦,读《史》《汉》及唐宋大家文,再阅古人语录二十则,以余力作文写字。其为学如此严谨有序。
二十九岁,母以疾卒,淳耀哀毁骨立,然恐伤父心,不敢恸哭,默自饮泣。居里门,不远行。丁忧期间,一遵礼制。
三、文社活动
淳耀弱冠即有志圣贤之学,崇祯二年入复社,与天下名士切磋学业。崇祯六年,为侯峒曾所聘,教授其诸子。
崇祯十一年,淳耀参与声讨阮大铖之活动。三年后,在常熟参加临社。崇祯十五年,在家乡成立直言社。直言社成员凡显而威仪、微而心术、伦常日用之际,讲论切偲,必求至当。社中有高叔英、唐圣举、陈俶、苏渊、夏云蛟及弟渊耀、门人陆元辅、张懿实、高德迈等,皆一时俊彦。
崇祯十五年,淳耀年三十八,中应天府乡试,成举人。崇祯十六年,中进士,列二甲三十一名,观政礼部。诸进士皆授官,淳耀独不谒选而归,家居研习经籍。
明亡后,弘光帝立,改元弘光,诸进士悉授官,淳耀仍不赴选。
四、崇高品质
淳耀天性正直,幼即以仁孝称。弱冠即有志圣贤之学,晚而充养和粹,造诣益深,名著乡里。
其为学也,宗归有光之文,学太白之诗,卓然名家。天启四年作《知过录》,崇祯四年作《自监录》,次年又辑古人言行之可法者,作《吾师录》以自励。盖其终身以圣贤为法,不敢或懈也。
淳耀著述宏富,有《知过录》《史记质疑》《自监录》《吾师录》《陶庵评点李长吉集》《诗札》《四书大旨》《山左笔谈》《语录》《陶庵诗文集》等。后人所辑《黄淳耀全集》,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五、嘉定起义
顺治二年五月,清兵渡江,南都亡。六月十五日,清廷颁布剃发令,强令江南百姓十日之内剃发易服,违者立斩。此令一出,江南士民群情激愤,嘉定尤甚。
时嘉定知县张维熙为清廷委派之降官,接剃发令后,即张贴布告,限三日内剃发。消息传开,嘉定士民齐聚明伦堂,高呼”头可断,发决不可剃”,当场驱逐张维熙。
众推侯峒曾、黄淳耀为首举义。侯峒曾字豫瞻,天启五年进士,曾任浙江参政,为官清廉。黄淳耀字蕴生,崇祯十六年进士,未仕而归。二人临危受命,散尽家财,主持城防。
城防之策如下:划分城防区域,组织乡兵十余万分段驻守;征集粮草铁器,赶制滚木、礌石、火罐、弩箭;动员全城男女老幼参战。一座无正规军、无重武器之小城,瞬间变成全民皆兵之战斗堡垒。
六、城破殉节
闰六月十七日,清吴淞总兵李成栋率五千精锐清军直扑嘉定。清军携带红衣大炮,日夜轰击城墙,嘉定军民以血肉之躯死守,多次击退冲锋。
然乡兵多为临时拼凑之农民,缺乏训练、兵器简陋,与清军正规军差距悬殊。闰六月二十四日,嘉定乡兵在砖桥与清军决战,”尸横遍野,河水尽赤”,全军溃败。
七月初一,李成栋发起总攻,大炮轰击城墙多处崩裂。七月初四凌晨,大雨倾盆,清军集中炮火猛轰东门,城墙轰然坍塌,清军涌入城内。
城破之前,侯峒曾知大势已去,携二子侯玄演、侯玄洁回家,从容整理衣冠,写下绝命书,投叶池殉国。
淳耀与弟渊耀退至城西西林庵。主僧无等奉茶毕,曰:”君进士未服官,可以无死。”淳耀正色曰:”城亡与亡,岂以出处贰心。出身进士,犹许字之女,殉节亦其所也。”
淳耀索笔大书于壁曰:
“大明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进士黄淳耀自裁于西城僧舍。鸣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异日虏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
书毕,北向再拜,与弟渊耀同就缢而亡。
越七日始敛,须眉皆赫然,肤肉不败。两人口血溅壁上,入能寸许,历久不灭。闻者莫不伤之。
淳耀殉难之年,为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公历一六四五年八月二十四日。年四十一岁。
其弟渊耀,字伟恭,号谷帘,天启四年生。被执时,见兄头帻坠地,复下拾而冠之,乃引决,年仅二十二。
七、嘉定三屠
城破之后,李成栋恼羞成怒,下令屠城。自七月初四至八月十六日,嘉定人民三次举义,三次被屠,死者约十万余人。史称”嘉定三屠”。
第一次屠城,在七月初四,约三万余人遇难。第二次屠城,在七月二十六日,又有两万余人遇难。第三次屠城,在八月十六日,约五万余人遇难。嘉定几成废墟。
亲历者朱子素在《嘉定乙酉纪事》中,以血泪文字记录了这场浩劫,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八、身后哀荣
淳耀殉难后,门人陆元辅、侯玄泓等私谥其为”贞文先生”。
清康熙四十二年,嘉定知县王橒在东城建”二黄先生祠”。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谥淳耀”忠节”,入祀位于嘉定孔庙内之”嘉定乡贤祠”。
清乾隆四十一年,朝廷亦赐渊耀”忠节”谥。兄弟同祀邑乡贤祠。
九、纪念遗迹
嘉定人民十分崇敬黄氏兄弟,建有多处纪念遗迹:
二黄先生墓: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方泰乡,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侯黄桥:清同治年间建,以纪念侯峒曾、黄淳耀二先生。
侯黄二先生纪念碑:位于嘉定镇汇龙潭公园内,民国二十四年建,为嘉定区文物保护单位。
陶庵留碧碑:位于上海大学校园内,为黄淳耀兄弟殉节处原址,碑阳刻吴玉章题”陶庵留碧”四字,为嘉定区文物保护单位。
二黄先生祠:位于嘉定城内东街,祭祀黄淳耀、黄渊耀兄弟。